帥帳里,案上的油燈只剩最後一盞還亮著。皇甫堅壽把案上七七八八的雜物一把推到旁邊,親兵趕緊把羊皮地圖鋪上去,四個角用茶碗和銅印壓住。
「將軍帶了整整一萬人進山,走得是山路。一萬人,全是步兵。步兵在夜間走山路,隊伍至少拉到三里長。只要李青在半路上咬住父親的側翼,三里長的隊伍根本來不及收攏。等於說將軍的命現在就握在李青的刀把子上。」
他低頭看著地圖,手指沿著官道畫了一條線,又沿著鳳凰山到官道的岔路畫了一條線,兩道線在鳳凰山東南方向大約七八里地的地方交匯。他盯著那個交匯點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看著李肅。
他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淚。
「父親走之前說,李儒用兵不險,但算得精。他算對了李儒。他沒算到李青。李青從大營撤了,他沒回眉塢,他下一步一定是去鳳凰山。李將軍。我要帶兵去救父親。父親只帶了一萬人,如果被李青從背後咬住就危險了。」
李肅把雙手從胸前放下來,垂在身側。他看了看皇甫堅壽手裡的竹竿,又看了看他的臉。
「少將軍。你父親走之前怎麼交代的?讓你守住大營。你現在帶兵出去,大營誰守?萬一李青殺個回馬槍。」
「他不會再殺回馬槍了。」
皇甫堅壽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兩分,
「他把大營打成了這個樣子,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他現在要去咬我父親的後背。我要是還在大營里坐著不動,父親就危險了。你給我三千人,我親自帶。」
李肅沒有說話。他的下顎動了動,像是在嚼什麼硬東西。
「三千人你拿得出來。前營沒亂,我看見了。你只要給我三千人。」
「少將軍。」李肅的聲音很沉,「你父親讓我輔佐你,不是讓我幫你去送死。大營現在這個樣子,你要是再帶走三千人,前營的防線就薄了。李青會不會殺回馬槍,誰也說不準。他今天夜裡就是這麼幹的,誰說他不會再干一次?」
皇甫堅壽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離李肅只有不到一步的地方。他比李肅高出半個頭,低頭看著李肅的眼睛。
「我問你一句話。你跟了我父親十幾年,你覺得我父親現在需要我,還是大營需要我?」
李肅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把頭偏過去,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正在泛白的天際線上。
「你是主將。軍印在你手裡。你非要走,我攔不住你。」他把頭轉回來,看著皇甫堅壽的臉,「但我不跟你去。大營不能一個人都沒有。我把前營那五千人替你看住。」
皇甫堅壽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兩息,然後點了點頭。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不是笑,但也沒有惡意。
「好。大營交給你。」
他轉身走了三步,停下來,側過頭,聲音放低了。
「李將軍。我知道你不被人待見,也知道你心裡有委屈。但我父親把你放在帳下十幾年,就算他沒跟你說過幾句話,他也沒有把你趕走過。你自己想想為什麼。」
他沒有等李肅回答,大步往前營走去。靴底踩在還冒著煙的木頭上,踩碎了幾塊燒焦的糧袋的殘片。他的背影在晨曦里拉得很長,手裡那根竹竿攥得很緊。
李肅站在原地,看著皇甫堅壽的背影走遠。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嘴巴張開一條縫,又合上了。他把頭低下去,看著自己那雙磨破了邊的靴子,站了很久。
天亮之後,皇甫堅壽帶著三千人出了大營,沿著官道往鳳凰山方向急行軍。
李青的八百騎從大營南邊寨牆翻出去之後,按計劃往石料山方向撤。跑了大約五里地,進入一片連綿的丘陵地帶,速度慢了下來。韓猛從後面追上來,和李青並排騎著,骨哨還掛在嘴邊,上面沾著乾涸的血跡。
「清點了。折了不到一百,剩下的基本都有輕重傷。馬累了,得歇。」
李青點了點頭,抬起右手做了個手勢。整支隊伍在一片矮樹林裡停下來。馬匹大口喘著粗氣,白色的唾沫從嘴角往下淌,順著馬腿上的毛滴進土裡。士卒們翻身下馬,有人直接躺在了地上,胸口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著;有人從水囊里倒水往臉上澆,水和著臉上的灰和汗一起淌下來;有人蹲下身,用手掌沿著馬腿的脛骨一路摸下去,摸到腫脹的地方就輕輕按一下,眉頭跟著皺一下。
韓猛從馬上翻下來,走到李青身邊,從腰間掏出一塊干餅遞過去。李青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站起來走到樹林邊緣,往鳳凰山的方向望去。
天邊已經開始泛白,鳳凰山的輪廓在晨曦里越來越清晰。山腰上隱約能看到火光,不是山火,是人為點燃的篝火或火把。那是李蒙在山上打的訊號。
韓猛走到他身後,順著他的目光往鳳凰山的方向看。
「李蒙在山上等我們?」
「等我們。」李青把最後一口乾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但他不急。我們先不去鳳凰山。」
韓猛轉過頭看著他,眉毛皺起來,臉上那道刀疤被眉頭擠得更歪了。
「不去鳳凰山?那去哪兒?」
李青轉過身,走回自己的馬旁邊,從馬鞍上解下水囊喝了一口。他把水囊掛回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後翻身上馬。
「皇甫堅壽這會兒應該已經帶著人出營了。他是皇甫嵩的兒子,大營被襲,帥旗被砍,他不可能坐在營里等。他一定會去救他父親。」
韓猛也上了馬,把骨哨在手裡轉了一圈。
「所以我們不去鳳凰山。我們在路上等他。」
韓猛看了他一眼,然後把骨哨塞回嘴裡,腮幫子鼓起來,沒有吹。
他從鼻子裡噴出一股氣,然後把骨哨又拔出來,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小子是真的心黑。」
李青沒有回答。他扯了扯韁繩,讓馬轉了個方向,面朝官道的方向。晨曦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罩在陰影里,只看得見那雙眼睛裡的光。
八百騎兵在矮樹林裡休息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之後,李青重新整頓了隊伍,把傷重計程車卒留在樹林裡,帶著還能打的大約六百騎,沿著官道往回走。
他們沒有走大路,而是沿著官道兩側的丘陵地帶隱蔽行進,馬蹄重新裹上麻布,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大約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前出的斥候回來報了。官道上,一支大約三千人的步兵隊伍正在急行軍,旌旗打的是皇甫堅壽的旗號。隊伍拉得很長,前後拖了將近一里地,行軍速度很快,顯然帶隊的人很急。
李青勒住馬,伏在一道土坎後面,看著官道上那支行進中的隊伍。他看到了隊伍前列那個騎在馬上的年輕將領,甲冑外面罩一件深絳色的戰袍,腰間佩環首刀,手裡握著一根竹竿。
「是他。」李青低聲說了一句,然後把刀抽出來。
皇甫堅壽的部隊正在穿越一片開闊地,兩側都是低矮的丘陵,視野不算好。他派了斥候往兩側山坡上探查,但斥候只爬了一半就下來了,回報說兩側安全。皇甫堅壽沒有多想,他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儘快趕到鳳凰山,找到父親,告訴他大營被襲了,告訴他李青的騎兵正在往這個方向來。
他沒有想到李青已經到了。
李青在高處看著那支隊伍緩緩進入開闊地的中央。他抬起右手,六百騎兵在他身後排成鋒矢陣型,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然後他把手往下一揮。
六百匹馬同時從丘陵的陰影里衝出來,從側翼斜插進皇甫堅壽的隊伍中間。官道上的步兵根本沒有時間反應,他們正在急行軍,佇列拉得很長,側翼完全暴露。騎兵從山坡上衝下來,藉助坡度的加速,衝進步兵佇列中,就像一把刀子切開一塊豆腐。
皇甫堅壽在最前面,他聽到側翼傳來的喊殺聲時,第一反應是勒住馬回頭去看。他看到自己的隊伍中間被截斷了,黑壓壓的騎兵在他的步兵中間來回衝撞,步兵正在往兩側潰散。他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不是害怕,是憤怒。他把竹竿往地上一插,拔出腰間環首刀,打馬往回沖。
他帶著身邊的親兵大約五十騎迎頭沖向那支騎兵。親兵們跟在他身後,組成了一個小小的楔形陣。皇甫堅壽沖在最前頭,環首刀舉過頭頂,刀鋒在晨曦里閃著一道白光。
李青看見了那個沖向自己的年輕將領。深絳色的戰袍,環首刀,還有那張和皇甫嵩有七分相似的臉。他勒了一下韁繩,讓馬放慢速度,然後催馬迎上去。
兩匹馬對沖,距離迅速縮短。皇甫堅壽的刀先到了,從上往下劈,力道很猛,帶著年輕人那股子不服輸的勁頭。
李青用刀背格了一下,兩把刀撞在一起,火星濺出來。
皇甫堅壽的第二刀緊跟著又劈下來,這一次是橫斬,刀鋒掃向李青的腰間。
李青又是輕鬆用刀格開。
對沖的馬錯開之後,兩個人都勒住馬,調轉馬頭,再次對沖。這一次李青沒有被動格擋,他伏在馬背上,在兩人交錯的瞬間,刀從下往上撩,刀刃划過皇甫堅壽的馬的前腿。馬一聲嘶鳴,前蹄一軟,跪倒在地。皇甫堅壽被摔下馬背,甲冑磕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他翻身想爬起來,但甲冑太重,動作慢了半拍。
李青已經調轉馬頭,催馬過來。皇甫堅壽半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著那匹栗色涼州馬朝自己衝過來,馬上的人握著刀,刀刃上還滴著血。他的目光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奇怪的不甘心。
他把環首刀舉起來,做出了最後一擊的姿勢,嘴唇翕動著,說了一句什麼。聲音被馬蹄聲蓋住了,但從口型來看,他喊的是「父親」,但那把刀還沒揮出去,李青的刀已經從上方劈下來了。
只一刀。
皇甫堅壽的身體頓時僵了一瞬,然後環首刀從他手裡滑落,刀尖插進泥土裡,刀柄還在微微晃動。他倒在官道上的塵土裡,深絳色的戰袍被血染成了暗褐色。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鳳凰山的方向。那根竹竿還插在旁邊的地上,麻繩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皇甫堅壽的親兵們看到少將軍落馬,有人喊著「少將軍」,有人喊著「跟他們拼了」,瘋了一樣衝上來,但被韓猛帶著一隊騎兵攔住了。接下來的戰鬥很短暫,三千步兵在失去主將之後迅速潰散,往大營的方向逃回去。
李青坐在馬上,低頭看著皇甫堅壽的屍體。看了一會兒,他把刀收進鞘里,轉頭對韓猛說了兩個字。
「撤。」
六百騎兵重新整隊,往鳳凰山的方向撤去。身後的官道上,屍橫遍野,旌旗倒在地上,皇甫堅壽的屍體靜靜躺在塵土裡,旁邊那根竹竿還在風裡微微晃動。
訊息傳到大營時,李肅正坐在帥帳外的空地上,背靠著一根拴馬樁,嘴裡嚼著一根草莖。一個渾身是血計程車卒跌跌撞撞地衝進營門,撲倒在他面前,用最後一口氣把話說完。李肅嚼草莖的動作停住了。他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扔在地上,站起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一步一步走到營門口,望著遠處的官道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帥帳,在案前坐下來,提起筆,開始起草軍報。
訊息傳到鳳凰山時,皇甫嵩正帶著部隊攻上了採石場的最後一道坡。山上的李蒙部已經頂不住了,正在往山頂收縮。皇甫嵩站在採石場邊上,看著滿地的青石石料,心裡盤算著拿下鳳凰山之後圍城的部署。
斥候就是在這個時候跑上來的。
皇甫嵩聽完了斥候的稟報。關於大營被襲的部分,關于帥旗被砍的部分,關於趙昂戰死的部分,關於王景戰死的部分,關于堅壽出兵救援的部分,關于堅壽在半路遇伏戰死的部分。他聽完了全部內容,從頭到尾沒有打斷一個字。
他的竹竿不在手裡。他把竹竿留給堅壽了。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斥候,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發出來。他又動了一下,還是沒有聲音。最後他把手抬起來,按在旁邊的採石場木架上,手指慢慢收緊,指節發白。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眉塢的方向。他的眼睛是乾的,但他的嘴角在抖。五十七歲的老將,打了四十年仗,殺過的人比這座山上的石頭還多,此刻他的嘴角在抖。
他把手從木架上收回來,握成拳,背到身後。
「傳令。全軍放棄鳳凰山,原路返回。回大營。」
副將愣住了,往前邁了一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皇甫嵩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轉身往山下走。他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穩,和上山時一模一樣。只是走過一道坎時,他絆了一下,旁邊的親兵趕緊去扶,被他一把推開了。
那個親兵被推得往後退了兩步,看著皇甫嵩的背影,眼圈忽然紅了。
皇甫嵩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背對著所有人。風從山頂灌下來,吹得他花白的頭髮往後飄。他的聲音被風撕碎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還是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李青。老夫必親手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