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嵩回到大營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從鳳凰山到大營,四十多里山路,他帶著一萬步兵走了將近五個時辰。
去的時候這些人馬士氣高昂,火把在黑暗中連成一條長龍,歌聲和號子聲在山谷間迴蕩。
回來的時候,沒有人唱歌,隊伍拉得很長,火把稀稀拉拉的,沉默從隊首一直壓到隊尾。
每個士卒都低著頭趕路,偶爾有人抬頭往前看一眼,看到老將軍騎在馬上的背影,又趕緊把頭低下去。那背影在山道的轉彎處被火把光照亮了一瞬,脊背依然挺得筆直,但肩膀比去的時候往下沉了一截。
營門口,李肅已經站了兩個時辰。
他就站在帥旗的斷樁旁邊,雙手垂在身側,從接到皇甫嵩回軍的訊息開始,他就站在這裡,身後的大營還在冒煙,幾處糧車的殘骸上騰起灰黑色的煙柱,被夜風吹得歪歪扭扭。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合的味道。寨牆上的火把換了新的,箭樓上的弓弩手已經重新布置好了,但滿地的馬蹄印和燒焦的木頭還沒來得及清理。有些士卒正在用鐵鍬鏟地上的血跡,鏟了一半就停下來,扶著鍬柄發呆。
皇甫嵩的馬在營門口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下馬,騎在馬背上低頭看著營門口跪著的兩排士卒。
這兩排人是從潰兵里抓回來的逃兵,每個人都被剝了甲冑,只穿著單衣,五花大綁跪在夯土地上。
打頭的是三個什長,其中一個就是昨天晚上在潰兵中揮舞刀鞘罵人的那個老兵。
他跪在最前面,頭低著,下巴抵在胸口上。
皇甫嵩從馬上翻下來,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落地的時候膝彎微微一軟,他用手撐了一下馬鞍,站穩了。李肅往前走了一步,想說什麼,皇甫嵩沒有看他,徑直走到那三個什長面前。
「抬起頭來。」
三個什長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左邊那個嘴唇在發抖,中間那個咬著牙一臉不服氣,
「將軍。我跟著您打了十一年仗。涼州打過,陳留打過,虎牢關打過。從來沒有跑過。昨天晚上那一仗,不是我們不敢打,是根本來不及打。騎兵衝進來的時候我們還在營帳里睡覺,等我們拿起兵器跑出來,整個後營已經全是他們的馬蹄聲了,分不清東南西北,將找不著兵,兵找不著將。我不是替自己開脫,軍法我認。我只求將軍一件事,別把我埋在路邊,埋在營後面就行。」
皇甫嵩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親兵都以為他會下令殺人了。
但他只是把目光從老兵臉上移開,掃過所有跪著的逃兵。
「全部鬆綁。」
親兵愣了一下,沒動。
皇甫嵩把手一擺,示意親兵讓開,自己走到老兵身後,拔出腰間佩劍。
劍鋒划過麻繩,繩子繃斷的時候發出一聲脆響。
他把劍收回鞘里,對親兵說了句「都鬆了」,然後轉過身,面對著營門口已經聚過來的大批士卒。
那些士卒有的是昨晚潰散的,有的是跟著他從鳳凰山回來的,黑壓壓地站了一大片,火光在他們的臉上跳動。
「昨夜之敗,不在士卒,在主將。」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高到營門口每一個士卒都能聽見,
「是我輕敵冒進,分兵在外,留大營空虛,才讓敵軍有機可乘。罪在我皇甫嵩一人。你們昨晚死的人,傷的人,跑散了又回來的,都不算逃兵。你們是我的兵。打了敗仗不可怕,打了敗仗還能站回來,就還是我皇甫嵩的兵!」
他轉過身,看著那三個什長。
「回你們的營。吃頓飯,睡一覺。明天還有仗要打。」
跪著的逃兵們一個一個站起來,有人膝蓋發軟站不穩,旁邊的人就伸手扶一把。他們慢慢散開,走進人群里。皇甫嵩看著他們走遠,然後轉過頭,終於看了李肅一眼。
「把死的人都埋了。」
李肅抱拳,聲音沙啞:「末將已經派人去辦了。趙司馬的屍身收殮了,停在帥帳里。王景的也收了,停在趙司馬旁邊。少將軍的……」
他頓住了。皇甫嵩看著他,等著。
「少將軍的屍身還在官道上。末將不敢擅自去收。等將軍回來,親自……」
李肅沒有說完。
皇甫嵩的手抬了一下,示意他不用說了。
然後他轉過身,往帥帳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側過頭,聲音低沉。
「堅壽的屍身,我自己去收。你不用管。」
帥帳里,油燈重新點了起來。
皇甫嵩坐在案後,案上放著兩樣東西,一根竹竿,和一封帛書。
竹竿是親兵從官道上撿回來的,竿身上沾著乾涸的血跡,握柄處的麻繩被血浸成了黑色。
帛書是王景的父親王允的信,被那個逃出去的年輕士卒輾轉帶回來,帛書上沾著汗漬和灰土,邊緣磨破了,但字跡還能辨認。王景的屍體就停在帳外,身上蓋了一塊乾淨的白布,那塊白布是李肅讓人從中營的糧車上扯下來的,布太短,蓋住了臉蓋不住腳。
皇甫嵩看著那封帛書,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帛書拿起來,展開。王允的字跡在燈火下顯得格外瘦削,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紙上掙扎。
他看著那些字,嘴唇動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長安城裡,王允站在朝堂上彈劾董卓的時候,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敢吭聲,只有王允一個人站在那裡,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朝堂的地磚上。
他和王允的交情不算深,但王允把兒子託付給他,說明王允信他。
「王子師。」
他對著帛書說,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你把你兒子託付給我,我沒護住他。你大兒子死在李儒手裡,我兒子死在李青手裡。」
他想起堅壽五歲那年,他打完羌人回家,堅壽站在門口等他,手裡舉著一根樹枝,說「父親,我也要跟你去打仗」。他把堅壽抱起來舉過頭頂,說等你長大了,為父送你一把真刀。
堅壽八歲那年,他教堅壽騎馬,馬跑了兩步堅壽就摔下來了,膝蓋磕在石頭上,血流了一腿。他站在旁邊沒有去扶,說你自己爬起來。堅壽咬著牙爬起來了,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
堅壽十二歲那年,他教堅壽用刀。
堅壽的手太小,握不住刀柄,他就用麻繩把刀柄纏了一圈又一圈,纏到堅壽能握住為止。
皇甫嵩把目光從鳳凰山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握著劍的手。
自己手上全是老繭和老年斑,虎口上有一道舊刀疤,是三十年前在涼州留下的。
這雙手打過羌人,打過黃巾,打過董卓,打過關東諸侯,什麼仗都打過,什麼人都殺過。
但這雙手沒有牽過堅壽的手,從堅壽十二歲以後就沒有牽過了。
不是不想牽,是軍營里不能牽。他是主帥,堅壽是少將軍,主帳之前不能有父子,只有將校。所以堅壽從小到大,叫了他二十八年「父親」,他叫了堅壽二十八年「堅壽」,從來沒有叫過一聲「兒子」。
他現在想叫一聲,叫不了了。
皇甫嵩把帛書折好,塞回懷裡,站起來,走到帳壁上的牛皮地圖前。地圖上,眉塢的位置被他用竹竿戳了無數遍,戳出了好幾個洞,羊皮紙面坑坑窪窪的。他伸出手指在眉塢的標記上按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出帥帳。
他的兒子死了,死在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手裡,朝廷里那些人聽到這個訊息,會在奏章上怎麼寫?
「皇甫嵩喪師失子,不堪大用。」
這八個字他不用想都知道,因為他在朝堂上待了三十年,他太清楚那幫人的筆桿子比涼州人的刀子還毒。他皇甫嵩打了四十年仗,從涼州打到中原,從羌人打到諸侯,從來沒有敗得這麼慘過。
他已經輸了太多了。再輸,身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深吸一口氣,那股氣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帶著一股子血腥味。風從他背後吹過來,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往前飄,遮住了半張臉。
他抬手把頭髮往後一撥,手指插進髮絲里,指腹蹭過頭皮,摸到了一條一條的皺紋。什麼時候開始長了這麼多皺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必須贏。哪怕拿人命填,也要填下這座城。哪怕他死在這裡,也要在死之前把眉塢的城門踩在腳下。
帳外,李肅正站在帥旗的斷樁旁邊指揮士卒清理營寨。他看到皇甫嵩出來,放下手裡的竹簡,轉過身來。皇甫嵩走到他面前,兩人的距離只有一步。火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兩個人都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李肅。」
皇甫嵩叫他的名字,聲音很平,
「堅壽死之前,跟你說了什麼?」
李肅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堅壽死之前的所有事情都說了,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被風聲蓋住。
皇甫嵩聽完了全部內容。從頭到尾,沒有打斷一個字。
然後他把手抬起來,一掌摑在李肅的臉上。
力道很重,李肅的臉被打得往旁邊一偏,嘴角裂了,血順著嘴角往下淌。他沒有躲,也沒有抬手去擦,只是把頭轉回來,看著皇甫嵩,目光里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早就料到會這樣的平靜。
「這一巴掌,是為了堅壽。」
皇甫嵩收回手,手背上沾著李肅嘴角濺出來的血,
「你手握萬人,眼睜睜看著他帶三千人去送死。你不發兵,我不怪你,你有你的職守。但你不攔他,就是你的錯。」
李肅把嘴角的血擦在袖子上,動作很慢,像是在擦一個不值一提的污漬。擦完之後他抬起頭,看著皇甫嵩。
「將軍說的是。我這條命是從董卓手底下撿回來的,將軍不嫌棄,收了我幾年。幾年來將軍沒正眼看過我幾次,我知道。少將軍死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他說你把我放在帳下十幾年,就算沒跟我說過幾句話,也沒有把我趕走過。讓我自己想想為什麼。我想了一夜,沒想明白。但我還是把前營最硬的三千人給他了。」
皇甫嵩看著他。
看著這張被他無視了好久的臉,這張粗糙泛紅的方臉上,此刻多了一道紅彤彤的掌印。
嘴角的血還沒擦乾淨,在火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
皇甫嵩把目光移開了,落在遠處那片漆黑的天際線上。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往帥帳的方向走了兩步,停下來,背對著李肅。
「這個仗還沒打完,我先饒你一命。」
他走進帥帳,在案前坐下來,把竹竿拿起來握在手裡。竹竿上的血已經幹了,摸上去粗粗的,像是多了一層皮。他把竹竿在掌心裡轉了轉,然後抬頭朝帳外喊了一聲。
「傳令。明日卯時造飯,辰時全軍集合。把營里所有剩下的攻城器械全部清點一遍,雲梯、衝車、投石機,能用的全部拉出來。火藥還有多少?鐵蒺藜呢?弩車呢?把趙整的副手叫來,把軍械庫的底單拿給我看。」
親兵領命跑了出去。帳外傳來此起彼伏的號令聲和腳步聲。皇甫嵩坐在案後,把竹竿橫在膝上,閉上了眼睛。但他的手沒有鬆開竹竿,一直握著,握得指節發白。
第二天辰時,大營校場上,全軍集合。
經過昨天夜裡的潰散和收攏,加上從鳳凰山撤回來的一萬人,營中能戰的兵力還有大約兩萬兩千人。
這兩萬兩千人列成方陣,站在校場上,旌旗獵獵作響,刀槍在晨光里閃著寒芒。每個士卒都站得筆直,盔甲擦得鋥亮,長矛握得緊緊的。
他們已經知道昨天夜裡發生了什麼,也知道了少將軍的死訊。
這些從涼州一路打到關東的老卒,什麼陣仗沒見過,從涼州的羌人到陳留的諸侯聯軍,從來只有他們殺人的份,從來沒有被人殺成過這樣。
營寨被踩了,帥旗被砍了,少將軍死了。
這口氣,他們咽不下去。
皇甫嵩站在臨時搭起的點將台上,甲冑穿得整整齊齊,護心鏡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冷光。
他手裡沒有拿竹竿,竹竿插在點將台前面的泥土裡,竿身上的血跡被晨光照得一清二楚。
他左手按著佩劍的劍柄,右手垂在身側,目光從方陣的左端掃到右端,又從右端掃到左端。
兩萬兩千人,鴉雀無聲,連馬都不打響鼻了。
「昨天夜裡,李青八百騎兵沖了我的大營。」
他開口了。聲音沒有刻意拔高,但校場太空曠了,每個字都像是被風拖著,從方陣的頭頂上碾過去。
「燒了我的糧草,放了我的戰馬,砍了我的帥旗。殺了趙司馬,殺了王子師的兒子,殺了我的兒子。八百人,在你們兩萬人的營寨里來來回回殺了三趟,然後翻牆跑了。你們告訴我,這筆帳,該怎麼算?」
方陣中沒有人回答。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然後方陣中忽然響起一聲嘶吼,聲音粗啞,像是在胸腔里悶了太久終於炸開了。
「屠了眉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