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喊像是往乾柴堆里扔了一根火把,整個方陣忽然炸開了。
無數個聲音同時喊出來,聲浪一波一波地往點將台上涌,把旌旗都震得抖了三抖。
皇甫嵩沒有制止他們,他站在那裡,等他們的嘶吼聲自己慢慢落下去。然後他把手抬起來,往下一壓。
「我聽不見你們說什麼,但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想殺回去。你們想給死了的弟兄們報仇。你們想把李青的腦袋掛在旗杆上。好!我給你們這個機會。」
他轉過身,指向身後。眉塢的城牆在校場西北方向,從這裡看過去只能看到一道灰撲撲的輪廓,城牆後面是眉塢城低矮的城樓。城牆上隱約能看到幾個黑點,那是城牆上走動的守軍。他的手指指著那個方向,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們頂著那些飛石和滾木,直接衝過去!」
兩萬兩千大軍開拔,浩浩蕩蕩地往眉塢城的方向壓過去。
眉塢城頭,李儒站在城垛口後面,看著遠處地平線上緩緩升起的塵頭。
那片塵頭不高,但鋪得很寬,從南到北拉了將近三里地。赤羽扇在他手裡展開著,扇面上的赤羽被風吹得一顫一顫的。
他身後站著幾個親兵,正在手忙腳亂地往投石機旁邊搬運石料。
鳳凰山的青石石料堆在城牆根下,堆得整整齊齊,足夠用很久。
城牆上,每隔十步就架著一架投石機,一共八架,投臂已經被絞盤拉到了最緊的位置,石彈裝在投勺里,隨時可以發射。
城牆外側,三道攔馬牆已經重新加固過了,牆上插滿了削尖的木樁和鐵蒺藜,牆後面的壕溝里灌了泥漿和碎陶片。
李儒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塵頭,把扇子合上了,啪的一聲。
「他們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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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親兵站在他身後,聲音發緊,嘴唇有些發白。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人同時沖一個方向過來,那道塵頭後面是數不清的旌旗,旌旗下面是數不清的人,整個地平線都被填滿了。
李儒沒有回答。
他轉身往城樓下的投石機陣列走去,路過每架投石機時都在旁邊站一瞬,低頭檢查一下絞盤的鐵扣和投臂的繩索。
檢查到第三架時,他用扇柄敲了敲一個鬆動的木楔,木楔被他敲進去了半指深,負責那架投石機的什長連忙抱拳行禮。
李儒沒有看他,只丟下一句話:「不要急。等他們進了射程,聽我號令。」
皇甫嵩的大軍在距離眉塢城大約三里地的位置停了下來。
三里地,是投石機的最大射程。
皇甫嵩騎在馬上,看著前方的眉塢城牆。
城牆不高,但很厚,牆外三道攔馬牆像三道牙齒一樣交錯排列著。這個距離還看不到城上的細節,只能看到城樓上幾面黑底熊頭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旁邊是副將,副將也騎在馬上,手裡握著韁繩,面色凝重。
他的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他看著遠處那道城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偏過頭對皇甫嵩說:「將軍,三道攔馬牆。要打到城下,先得推平這三道。」
皇甫嵩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目光從眉塢城上移開,掃過自己身後的隊伍。
他看到那些年輕士卒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憤怒,有緊張,有那種大仗之前手心出汗的不安。
這些士卒是他從涼州一路帶出來的老底子,打過硬仗,見過死人,但從來沒有頂著投石機衝鋒過。
投石機這種東西,陳留城下他見過一次,董卓的投石機把諸侯聯軍砸得頭都抬不起來,那一仗他打贏了。現在是反過來,他要頂著同樣的東西往上沖。
他的手抬起來,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後往下一劈。
「殺!」
戰鼓擂響了。
帥帳前的牛皮大鼓鼓聲沉悶而悠長,接著第二面鼓、第三面鼓跟著響起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到最後整個大營的鼓聲連成了一片,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只有轟隆轟隆的聲音震得地面發顫。
兩萬兩千人同聲吶喊,前排的盾兵將大盾往地上一頓,盾底的尖樁插進泥里,發出整齊劃一的一聲悶響。後面的人用刀背敲著盾面,刀盾相擊的金屬聲混在鼓聲里,混在嘶喊里,混在戰馬前蹄刨地的悶響里,從眉塢城頭聽過去像是遠山的雷鳴。
敢死隊從方陣中走了出來。
一共有三隊,每隊兩百人,一共六百。
他們走在全軍的最前列,輕裝上陣,只帶一把刀和一面小盾,有人甚至連頭盔都沒戴,把頭髮在腦後扎了個髻,露出整張臉來。
打頭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涼州老卒,精瘦精瘦的,個子不高,但肩胛骨像兩把刀一樣從皮膚下面凸出來。
有人喊他張跛子,因為左腿被羌人砍過一刀,走起路來微微有點跛。他站在敢死隊的最前面,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兄弟們,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用涼州話喊了一嗓子。風太大,聲音被吹散了,只隱約聽到幾個字。
「涼州沒有孬種。」
鼓聲忽然加重了節奏,從密集的連擊變成了重錘慢擂,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所有列隊計程車卒同時用刀背敲盾,砰——砰——砰——節奏和戰鼓完全合在一起。那聲音極大,大到眉塢城頭的守軍手裡的弓都跟著震了一下。
皇甫嵩親自擂響了進軍鼓。
他從親兵手裡接過鼓槌,兩尺長的硬木槌,槌頭上包著生牛皮。
他在涼州的時候就是親自擂鼓的,從來不用鼓手。他把左手的盾牌往地上一插,右手掄起鼓槌,狠狠地砸在鼓面上。
他想起堅壽的妻子。那個溫順的兒媳,嫁進皇甫家六年,今年春天剛給堅壽生了一個兒子。他走之前,兒媳抱著襁褓站在門口送他,襁褓里的小東西睡得正香,臉紅撲撲的,嘴唇在夢裡嘬著,像是在嘬奶。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孫子的臉,手指上的老繭刮過嬰兒嬌嫩的皮膚,嬰兒皺了皺眉,沒醒。
他對兒媳說,等打完這一仗我就回來,給這小子過百日。
堅壽站在旁邊,甲冑穿得整整齊齊,手裡握著竹竿,笑著說他還沒給兒子取名字,等父親回來再取。
現在堅壽回不去了。那個還沒取名字的嬰兒,還沒有學會叫父親,就沒有父親了。
他回去以後怎麼跟兒媳說?
怎麼跟那個襁褓里的小東西說?
說你父親死在官道上,死在一個叫李青的人手裡,你父親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祖父給他的竹竿,死的時候眼睛還望著祖父的方向?
「給我殺!「
三聲重鼓,一聲比一聲響,三聲重鼓之後是連續的重擊,像是有人在拿拳頭砸一面鐵牆。每砸一下,全軍就往前邁一步。
「咚!咚!咚!」
腳步聲跟著鼓聲的節奏,一開始是踏步,然後是小步快走,然後是奔跑。鼓聲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快到鼓槌都看不清了,只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在鼓面上來回跳動。兩萬兩千人的腳步聲匯成了一道洪流,洪流的最前端是那六百敢死隊,他們沖在最前面,像一把尖刀扎向眉塢城的第一道攔馬牆。
城頭上,李儒的扇子停在了半空。
他看到了那片人潮從地平線上涌過來,看到了數不清的旌旗和刀槍在晨光里閃著寒芒。他的臉色沒有變,但握著扇柄的手指節微微發白。他把扇子展開,擋在面前,只露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扇面上面掃了一眼城下的陣型,然後他把扇子往下一壓。
「第一輪,放。」
八架投石機同時發射,投臂在絞盤的拉力下猛地彈起,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把八顆石彈甩向空中。
石彈在空中劃出八道拋物線,最高點幾乎和太陽重疊在一起,然後開始下墜,越墜越快,越墜越快,最後砸進衝鋒的人群中。
第一顆砸在密集的步兵方陣中,連盔帶甲砸碎了三個人,石彈在地上彈了一下又滾出去,又掃倒了一片人腿。
地面震了一下,不是投石機發射的震動,是石彈砸在地面上的衝擊波。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慘叫聲此起彼伏,有人在喊娘,有人在喊兄弟的名字,有人在喊軍醫,但沒有人停下來。鼓聲沒有停,腳步就沒有停,衝鋒的洪流繞過被砸死的屍體繼續往前涌。
「換石!第二輪!放!」李儒的聲音在城頭上響起來。
第二波石彈來得更狠。有一顆正好落在張跛子旁邊不到五步遠的地方。碎石像刀子一樣向四周炸開,一塊拳頭大的石片從他左耳邊擦過去,他只覺得半邊臉忽然麻了一下,然後溫熱的液體沿著脖子往下淌。他沒有伸手去摸,甚至沒有轉頭看那顆石彈砸出的坑。他只是把刀舉起來,刀尖指向前方那道越來越近的攔馬牆。
「沖!衝到牆根下投石機就打不到了!衝到牆根下就活了!」
他的聲音已經完全沙啞了,像是砂紙磨在鐵板上,沙啞到幾乎不像人聲。
他身後的兩百人跟著他一起發出嘶啞的吼聲,那吼聲壓過了投石機的發射聲,壓過了石彈砸地的爆炸聲,壓過了身後戰鼓的擂動聲。
第三道石彈落下的時候,敢死隊已經衝到了第一道牆前面。
這一次石彈沒有砸中敢死隊,因為距離太近了,投石機的最小射程恰好到第一道牆之前。
張跛子第一個衝到牆根下,他一刀砍斷了一根麻繩,然後開始用刀背砸木樁。身後的敢死隊員一個接一個地湧上來,有人在用刀砍,有人在用手拔,有人直接翻過牆去,肚子被鐵蒺藜劃了一道口子,腸子都流出來了,但他翻過去之後還用最後一口氣回頭喊了一聲:
「快過來!」
第一道攔馬牆被撕開了。前後用了不到半盞茶的時間。張跛子帶著剩下的一百多人繼續往前沖,沖向第二道。他的身後,第一道攔馬牆的缺口被後面湧上來的步兵迅速擴大,缺口從幾步寬擴到十幾步寬,然後幾十步寬。最後整個第一道攔馬牆被踩平了,夯土牆被踩成了土堆,削尖的木樁被踩斷了,鐵蒺藜被踩進了泥里。
城頭上,李儒的投石機已經換了第三輪石彈。
他的扇子沒有放下來,一直擋在面前,只露一雙眼睛。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副將說了一句:「把城頭的弩車推上來。」
皇甫嵩騎著馬,站在距離城下大約兩里的位置。
他沒有沖在前面,他需要在這個位置看清楚整個戰場的態勢。
張跛子帶著敢死隊沖向第二道攔馬牆。
第二道和第一道不一樣,第一道是土牆,第二道是壕溝加木柵的組合。壕溝有一丈多寬,裡面灌了泥漿和碎陶片,木柵豎在壕溝後面,柵欄頂上削尖了。
張跛子跳進壕溝,泥漿沒過他的膝蓋,碎陶片割破了他的小腿肚子。
他沒有停下來低頭看一眼,只是咬著牙往前趟。泥漿太厚,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力把腿從泥漿里拔出來再插進去,走了十幾步他的額頭就全是汗了,汗水混著血水從臉上淌下來。
他身後的敢死隊員一個接一個跳進壕溝,有人一腳踩在碎陶片上,腳底板被劃開了一道大口子,疼得整個人都趴在泥漿里了,旁邊的人趕緊把他拽起來,兩個人架著他繼續往前走。
第二道牆被很快也被撕開,但六百敢死隊已經折了將近一半。
張跛子的左肩被城頭射下來的弩箭射中了,箭矢穿透了肩甲,從肩胛骨後面冒出來一個箭頭。他用刀背把箭杆敲斷了,活動了一下左臂,發現還能動,就繼續往前走了。
第三道攔馬牆在城下不到一百步的位置,到了這裡,城頭的弓弩手已經可以精準射擊了。箭矢像雨點一樣往下落,敢死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有人被箭射穿了喉嚨,有人被滾油潑了半邊臉,有人在翻牆的時候被檑木砸中了後腦勺,一聲不吭就軟下去了。
張跛子翻過第三道牆的時候,他的右腿又被一支弩箭射中了,箭矢射在大腿外側,穿透了肌肉但沒有傷到骨頭。
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只是覺得腿有點木,像是在夢裡走路。
他翻過牆之後站不穩,在滿是碎石的斜坡上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用手撐了一下地面又站起來。
他的身後,敢死隊的殘部一個接一個翻過來,有人翻到一半被城頭的箭射中,一頭栽下去,有人在牆頂上站了一下,環顧四周的戰場,深吸一口氣,然後大吼一聲跳下去。
六百敢死隊,衝到城下時只剩不到四十人。
但他們還是衝到了城下。
他們站在城牆根下,背靠著城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們的身上全是泥漿和血,甲冑被撕破了,武器有的已經砍卷了刃,但他們的刀還在手裡,他們的盾還在臂上,他們的眼睛還亮著。
張跛子轉過身,面朝城外,面朝遠處那片正在湧來的人潮,把刀舉過頭頂,刀刃在城頭的火光里閃了一下。
他的吼聲沙啞而粗糲,
「涼州沒有孬種——!」
城頭上,李儒的扇子停在了半空。他隔著城垛看著城牆根下那個渾身是血的老卒,看著他舉刀嘶吼的樣子,看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他把扇子合上,轉身往城樓的甬道走去,走了兩步,對身邊副將說了一句。
「把滾油燒熱。城下的人,一個都不許活著攀上城牆。」
皇甫嵩在遠處看到了敢死隊的刀光在城牆根下閃了一下。他
看到了張跛子舉刀嘶吼的身影,看到了那道寒光在晨光里一閃而逝。他把鼓槌交給親兵,拔出腰間佩劍,劍鋒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冷光。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劍尖指向眉塢城的方向,然後催馬,開始往前走。
「殺!」
他的馬每往前走一步,身後的兩萬兩千人就跟著往前涌一步。鼓聲變了,從重錘變成了急促的連擊,像是心跳加速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快到最後分不清哪一聲是鼓、哪一聲是心跳。
步兵開始全速衝鋒,兩萬兩千人同時發出嘶吼,那聲音極大,大到城頭上的旌旗都被震得抖了一下。那聲音像是從地底下翻湧上來的,不是喊出來的,是整個天地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們踩著三道被撕開的木牆的殘骸,踩著敢死隊用血肉鋪出來的路,衝到了眉塢城下。
皇甫嵩在城下勒住馬,抬頭望著城牆上那面黑底熊頭旗。
風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往後飄,他仰著臉,臉上的皺紋在晨光里像刀刻的溝壑。
他低頭看著眼前這道低矮的城牆,沒有立刻下令攻城。他抬起手,用劍尖划過身後城牆的青磚。劍尖划過磚縫的聲音尖銳而刺耳,在最前排計程車卒都聽得一清二楚。
「到了城下就好辦了。投石機打不到城牆根,從下往上打是難,但不是打不了。打進去,李儒的人頭,李青的人頭,飛熊軍的熊頭旗,都給你們。」
他的聲音不高,但沒有一個人聽漏一個字。
「給我把雲梯架上去。衝車推過來。眉塢城,今天就給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