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嵩的攻擊很快就開始了。
李儒站在城樓二層,從這裡看下去,城牆上的戰況一覽無餘。
「陶罐。」
他轉過身,對身後一個候命的傳令兵說了兩個字。
傳令兵轉身跑了,靴底在條石台階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聲響。
之後,城樓下那排臨時搭起的作坊里,二十幾個工匠抬著竹筐魚貫而出。竹筐里裝的是陶罐,每隻陶罐有兩隻拳頭並起來那麼大,罐口用油紙封著,油紙下面壓了一層干麻絮。
罐子裡裝的是火油混著松脂,還有碾碎了的硫磺末。
這些東西叫什麼「萬人敵」,是李青走之前指點工匠們調配的,配方寫在竹簡上,竹簡就釘在作坊的柱子上,工匠們照著配方一罐一罐地灌,從昨夜灌到今天,灌了將近三百罐。工匠們把陶罐抬到城樓下的甬道里堆好,堆了整整一面牆那麼高。
一個滿臉炭灰的工匠頭蹲在陶罐堆旁邊,正在用麻繩把最後幾罐的封口紮緊。
他抬頭看見李儒走下來,站起來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灰,袖子擦過去之後灰更多了。「先生,三百罐萬人敵,全在這兒了。照李先生留的方子配的,松脂多了兩成,燒起來更黏。」
李儒用扇柄敲了敲最上面一隻陶罐的封口,油紙繃得緊緊的,沒有漏。他把扇子往甬道上方一指。
「搬到城垛口。兩人一組,一罐一罐往下扔。不用瞄準,往人多的地方扔。扔完陶罐扔柴草,柴草堆在西牆角下面,有多少扔多少。」
「快!」
工匠頭回頭朝作坊方向吼了一嗓子,又有十幾個民夫扛著裝滿乾柴草和碎木料的麻袋從作坊里跑出來,沿著馬道往城牆上搬。
李儒跟在他們後面走上城牆。城牆上風很大,西北角那邊還在打,刀槍碰撞的聲音和金鐵交鳴混在一起,皇甫嵩的兵正在沿著城牆往城門樓的方向壓,守軍在節節後退,已經退到了城門樓上方的位置。
李儒走到最近的一個城垛口,往下看了一眼。城下的人比剛才更多了。皇甫嵩後續的部隊已經全部壓到了城牆根下,從城垛口往下看,全是人頭和旌旗,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城牆根到第二道攔馬牆之間的每一寸地面。
雲梯又架起來了七八架,衝車又推上來兩輛,其中一輛已經撞開了城門洞外側的鐵柵欄,正在往城門洞裡頂。
「先砸衝車。」
李儒把扇子往城下一指,
「把陶罐扔在衝車頂上的牛皮上,牛皮沾了火油燒得快,衝車一燒毀,城門還能頂一陣。」
兩個士卒抬起一隻陶罐,放在城垛口的凹槽上。
其中一個掏出火鐮,嚓嚓嚓打了三下,火星濺在干麻絮上,麻絮呼地一下燒著了,火苗舔著油紙封口,油紙很快就被燒透了,火油從罐口滲出來,火苗順著油跡往上爬,整隻陶罐的外壁都開始發燙。兩人同時用力,把陶罐從城垛口推了出去。
陶罐在空中翻了兩圈,砸在衝車的傾斜頂蓋上。
罐子碎開的聲音悶悶的,火油濺得到處都是。
緊接著呼地一下,火苗從衝車頂蓋上竄起來,竄了半人多高。
火油順著頂蓋的斜面往下淌,淌到衝車的木框架上,木框架被松脂和硫磺的混合物沾上就開始燒,火焰不是紅的,是暗紅色的,帶著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啊啊啊,快跑啊,火火火!「
衝車周圍計程車卒被突如其來的火焰逼得往後退,有人拍打著落在自己盔甲上的火星,有人脫下頭盔去舀地上的土往火里撒,但土撒上去火勢不減反增,因為火油浮在水面上,土根本蓋不住。
衝車頂蓋上覆蓋的生牛皮在火焰里卷了起來,發出吱吱的聲響,牛皮受熱收縮,邊緣翻卷著露出下面的木框架。
木框架是松木做的,松木一沾上火油和松脂就燒得極快,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整輛衝車的上半部分就全著了。
衝車裡面還有幾個正在推撞木計程車卒,他們從著火的衝車里連滾帶爬地逃出來,身上全是火,在地上打滾,滾了兩三圈火才滅。有一個士卒從衝車後門爬出來的時候後背全著了,他跑了十幾步,一邊跑一邊撕身上的甲冑,甲冑的皮帶被火燒斷了,鐵片一片一片從他身上掉下來,最後他撲倒在地上,不動了。
城頭上又扔下去三隻陶罐。
兩隻砸在城門洞前面正在集結的盾陣上,火油從盾牌的縫隙間淌進去,緊接著火苗跟著油跡竄進去,盾陣一下子炸開了。
盾兵丟下盾牌往兩邊跑,中間的人來不及散開,被火燒著了衣甲,慘叫聲此起彼伏。
有人用手去拍腿上的火,拍了兩下火不但沒滅,手掌上沾了火油也燒了起來,他舉著兩隻著火的雙手在人群中亂撞,撞倒了好幾個人。
第三隻砸在雲梯上,雲梯的竹製橫檔被火油浸透之後燒得噼啪作響,火焰順著梯子往上爬,梯子上還趴著七八個正在往上攀計程車卒,最下面那個人被火燒著了褲腿,他低頭一看,腳下一片紅光,雙手下意識地鬆開了梯子,整個人從半空中摔下去,砸在城下的亂石堆上。
他摔下去之後,雲梯上的火繼續往上爬,第二個、第三個人也相繼鬆手跳了下去。雲梯最頂端的鐵鉤被燒得鬆動了,整架雲梯往外歪了一下,然後帶著上面的人一起倒了下去,砸在城牆根下揚起一片塵土。
第二輛衝車也被點著了。
這一次扔陶罐的兩個士卒準頭很好,陶罐正好砸在衝車頂蓋和車身之間的縫隙里,火油順著縫隙灌進衝車內部,火焰從衝車的側面和後面同時竄出來,衝車裡面計程車卒根本來不及逃,只聽見衝車里傳出幾聲嘶啞的慘叫,然後就沒有聲音了。
衝車的輪子被火燒得炸開了,鐵箍從木輪上崩脫,彈出去砸在旁邊一個士卒的腿骨上,那個士卒悶哼了一聲,抱著腿倒下去。
皇甫嵩在城牆上看到城下沖天的火光。他在西北角的城垛口旁邊,用劍撐著身體,低頭看著他的攻城器械一輛接一輛地燒成火堆。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把他臉上每一道皺紋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轉過身:「讓城下的人散開,不要擠在一起。把剩下的雲梯分散架設,東段架三架,西段架三架,中段不要再架了。衝車燒了就用人力抬撞木上,不用車架,十個什長抬一根撞木,撞也要把城門撞開。」
「諾!」
副將抱拳領命,轉身沿著馬道跑下去了。
皇甫嵩又看了一眼城下的火光,然後轉過頭,繼續帶人往城門樓方向推進。
他的劍上已經沾滿了守軍的血,劍刃上還有一道新添的豁口,是剛才和一個守軍隊正交手時留下來的。
他把劍在衣襟上擦了一下,然後大步沿著城牆往前走,親兵們舉著盾牌跟在他兩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