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上,李儒的陶罐還在繼續往下扔。
扔完了陶罐就開始扔柴草,柴草是從城牆根下堆著的備用柴堆里搬上來的,一捆一捆地往下丟。
乾柴草落在燒毀的衝車殘骸上,被殘火引燃,火勢不但沒有減小,反而越燒越旺。城牆根下形成了一道火線,把後續湧上來的攻城部隊暫時隔開了。
火線的寬度有十幾步,火苗竄起來有兩個人那麼高,熱浪逼得前排計程車卒不得不往後退,臉被烤得發燙,眉毛被熱浪吹得卷了起來。
火線後面的攻城部隊暫時沖不上來,只有那些已經攀上雲梯的人還在繼續往上爬,但沒有了後續的支援,雲梯上的人一個一個被城頭上的守軍砍翻,雲梯一架接一架地被推倒。
李儒站在城垛口後面,隔著煙火看著城下的戰局。赤羽扇在他面前慢慢展開,扇面上的赤羽被熱浪吹得微微捲曲。他的眼睛在扇面上面掃了一圈城下的態勢,然後他把扇子往下一壓。
「金汁。」
城頭上,十幾口大鐵鍋在昨天夜裡就用磚塊架好了。
鐵鍋里煮的是金汁,金汁不是金子做的,是城裡的糞便、尿液加上辣椒末、石灰粉混合煮沸之後的東西。
這種東西臭不可聞,但沾到傷口上,傷口必潰爛,沾到眼睛上,眼睛必瞎。
從昨夜開始,這些鐵鍋就一直用文火煨著,鍋里的液體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臭氣。
燒鍋計程車卒用濕布蒙著臉,每隔一刻鐘就往鍋里加一瓢水,免得燒乾了。李儒下令的時候,鐵鍋里的金汁剛好煮到了最濃稠的時候,表面浮著一層暗黃色的泡沫,泡沫下面是滾燙的濃稠液體。
幾個士卒用濕麻布包著手,抬起一口鐵鍋,抬到城垛口上。鐵鍋很沉,四個人抬一口,抬的時候鍋里的金汁晃蕩著差點潑出來,旁邊計程車卒趕緊用身體擋住鍋沿,一滴金汁濺在他的手背上,他悶哼了一聲,手背上立刻起了一個紅泡。四個人喊著號子,同時用力,把鐵鍋往外一傾。滾燙的金汁從城垛口傾瀉下去,在空中散成一道暗黃色的瀑布,熱氣在金汁散開的時候騰起來,形成一團白霧。
金汁澆在了城下正在等待攀城計程車卒身上。
金汁的粘稠度比水高得多,沾到皮膚上不會馬上流下去,而是像漿糊一樣牢牢地粘在皮肉上,持續地燙、持續地燒。
「啊啊啊!」
被金汁潑中計程車卒發出的慘叫聲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被火燒到的慘叫是急促的、尖銳的,被金汁燙到的慘叫是低沉的、長長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哀嚎。
一個士卒被金汁潑了半邊臉,他雙手捂著臉在城下亂跑,跑了十幾步撞在一塊石頭上摔倒了,雙手從臉上移開的時候,半邊臉的皮膚跟著手掌一起被扯了下來,露出下面粉紅色的肉。他張著嘴,想喊喊不出來,只是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旁邊的人看到他臉上的慘狀,有人當場就吐了,有人往後退了好幾步不敢再看。
又一鍋金汁從城垛口倒下去。
這一次潑在了城牆根下正在處理傷員的幾個士卒身上。那幾個士卒蹲在地上給一個被火嚴重燒傷的同伴包紮傷口,金汁從他們頭頂澆下來,三個人同時慘叫出聲。
有一個士卒被金汁澆在脖頸上,液體的金汁順著他的領口灌進衣甲裡面,從脖子一路燙到腰,他疼得整個人都跳了起來,雙手扯著自己的衣領往外撕,指甲把領口的皮肉都抓破了,血痕和燙傷混在一起,一片模糊。
李儒倒完了金汁,又把之前準備好的石灰粉往下撒。
石灰粉裝在麻布袋裡,從城垛口扔下去,麻布袋落地即碎,石灰粉炸開,形成一團一團的白霧。
石灰粉飄進人的眼睛裡,眼睛立刻灼痛難忍,眼淚鼻涕一起往外涌,根本睜不開。城下計程車卒被金汁和石灰粉輪番打擊,前排的人已經站不住了,有人捂著眼睛往後退,有人倒在地上打滾,有人趴在死人堆里不敢動彈。
皇甫嵩第三次組織了敢死隊。
這一次敢死隊的規模比之前更大,一共五百人,全部是從各個營里挑出來的精壯。這些人的盔甲外面又套了一層用水浸透的厚麻布,麻布上還糊了一層濕泥巴,用來防火油。他們的頭盔上綁著濕布條,布條垂下來遮住半邊臉,只留一雙眼睛。
皇甫嵩親自指揮,讓弓弩手往城垛口集中射擊,壓制城頭的守軍。弓弩手排成三排輪射,箭矢密密麻麻地往城頭上飛,城垛口的守軍被壓得抬不起頭,有幾個守軍試圖探出身子扔陶罐,剛探出半個身子就被三四支弩箭同時射中,直接從城垛口翻了下去。
趁著城頭被壓制的短暫間隙,五百敢死隊同時沖向城牆根下。
他們的腳上穿著釘鞋,踩在火燒過的焦土上,踩在潑滿了金汁的泥濘地上,踩過還在冒煙的衝車殘骸和同伴的屍體,衝到了城牆根下。
雲梯一架一架地重新豎起來,這一次雲梯的頂端裹了鐵皮,鐵皮上還塗了一層濕泥,陶罐砸在上面不容易粘住。敢死隊計程車卒爬梯子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批都快,他們一邊爬一邊用刀背敲擊梯子的橫檔,給自己打著節奏。第一批敢死隊員很快就爬到了梯子中段,離城垛口只有不到兩丈的距離。
但城頭上的守軍也很快調整了戰術。
弓弩手的壓制不可能一直持續,箭矢總有射完的時候,換箭囊的短暫空隙里,城頭上的陶罐又扔下來了。這一次陶罐沒有砸雲梯,而是直接砸在雲梯下方的地面和人群里。火油潑在城牆根下,立刻被地上還在燃燒的殘火引燃,呼地一下在城牆根下又燃起一道火牆。
城下等待攀城的敢死隊被火牆逼得往後退,雲梯上的人失去了後續支援,爬在最上面的敢死隊員被城頭上的檑木當頭砸中,檑木是整根的松木,砸在人頭上直接把頭盔砸扁了,人從梯子上往後倒下去,摔在城牆根下的火堆里,再也沒有爬起來。
緊接著,城頭上倒下來的不再是金汁,而是滾燙的糞汁。
糞汁比金汁更稀,但裡面加了碾碎的辣椒和石灰,潑在傷口上不止是燙,還有劇烈的刺痛。
一個敢死隊員被糞汁潑了滿臉,他慘叫著從梯子上摔下去,摔到地面之後雙手在臉上亂抓,指甲把自己的臉抓出了一道一道的血痕,但糞汁已經滲進了皮肉里,越抓越疼。他疼得用頭撞地面,撞了兩下額頭就撞破了,血和糞汁混在一起往下淌。
第二批敢死隊衝上去,又被打了回來。
第三批敢死隊衝上去,在雲梯上爬了不到一半就被滾油澆了個正著,滾油是新燒的,鍋里的油燒得冒青煙,澆在人身上連麻布帶皮肉一起燙熟。第四批敢死隊連城牆根都沒摸到,就被金汁逼退了。
皇甫嵩站在城牆上,手裡的劍垂在身側,劍尖點著地面。他看著城下一波一波衝上去又一波一波退下來的敢死隊,臉上沒有表情。
他身後的副將忍不住了,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
「將軍,不能再這麼沖了。敢死隊已經折了快一千人了,雲梯燒了十幾架,衝車全毀了。內城還沒有攻下來,再這樣打下去,傷亡太重了。不如先撤下來,整頓一下,再想辦法。」
皇甫嵩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走到城垛口旁邊,往外看了一眼。
根下橫七豎八地堆著屍體和燒焦的雲梯殘骸,金汁和糞汁潑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淌成一道一道暗褐色的泥溝。幾團還在燃燒的柴草被風吹得滾來滾去,火光照亮了旁邊那些倒在泥濘里的傷兵的臉。
那些臉有的還年輕,有的已經蒼老了,但此刻都仰面朝天,眼睛閉著或者睜著,睜著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光。遠處的投石機還在不停地往城下砸石彈,石彈落地的聲音沉悶而規律,像是某種殘酷的節拍器。
他把劍插回腰間的劍鞘里,雙手撐著城垛,看著城下。他的背影在城頭的火光里顯得格外瘦削,甲冑下面的肩膀比平時往下沉了一截。他身後的副將看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他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往後飄。
沉默了很久。城下的喊殺聲還在繼續,雲梯還在往上架,衝車撞門的悶響還在一聲一聲地傳上來。但皇甫嵩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撐著城垛,一動不動。
然後他聽到了馬蹄聲。
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一開始只是地平線上的一絲震顫,輕得像是心跳的餘音。然後越來越響,越來越密,從一絲變成一片,從一片變成一股,從一股變成一陣鋪天蓋地的雷鳴。皇甫嵩的雙手從城垛上移開,轉過身,面朝城外的方向。
天邊揚起了漫天的塵土。塵頭不高但很寬,從南到北鋪了將近一里地。
塵頭下面,第一排騎兵的輪廓已經從地平線上浮了出來,馬頭、馬鬃、馬背上伏著的騎手的頭盔,一個接一個地從塵霧中顯形。
緊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騎兵的數量還在增加,從幾百騎變成一千騎,從一千騎變成更多。
他們推進的速度極快,從馬蹄聲出現到第一排騎兵的旌旗清晰可見,只用了不到盞茶的時間。那面旌旗是黑底的,中間繡一隻熊頭,熊嘴大張著,露出四顆獠牙。
旗幟在疾馳中獵獵作響,熊嘴在風中一開一合。
皇甫嵩的手按在了劍柄上。拇指頂開劍鞘的卡簧,發出一聲輕響。他盯著那面越來越近的熊頭旗,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發出來。不需要聲音。在場所有人都知道來的是誰。
城頭上,李儒也聽到了馬蹄聲。他把赤羽扇合上,在手心裡磕了一下,然後走到面對城外的那個城垛口,望著遠處那片揚起的塵頭。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李青終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