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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沒關係,他可以去見堅壽了

2026-10-02 06:20:28 作者: 泠音弘上

  城牆上的喊殺聲還在繼續。

  雲梯架在城垛口上,衝車的撞木還在一下一下地頂著城門欄,攻城部隊的弓弩手排成三排輪射,箭矢密集地往城頭上飛。城牆根下橫七豎八躺著的屍體和還在燃燒的雲梯殘骸。

  但遠處的飛熊軍他們推進的速度極快,從馬蹄聲出現到騎兵的旌旗清晰可見,只用了很短的時間。

  皇甫嵩轉過身,目光掃過城上還在攻城的部隊。

  雲梯上還有人往上爬,衝車還在撞門,弓弩手還在放箭。

  他們大多數人還沒聽到馬蹄聲,或者聽到了但沒意識到那意味著什麼。

  皇甫嵩在心裡把帳算了一遍。兒子死了。趙昂死了。王景死了。攻城部隊折了將近兩千人,雲梯燒了十幾架,衝車全毀了。現在身後又來了六百騎兵,領兵的是那個昨夜用八百人踩了他大營的李青。這一仗打到現在,已經打輸了。

  但他不能讓這兩萬多人都死在這裡。

  他們是朝廷手裡最後一支能打的野戰部隊了。

  如果這兩萬多人全折在眉塢城下,李儒下一步就是反攻長安。長安城裡現在只剩一群連刀都握不穩的守城兵,擋不住李儒,也擋不住李青。

  到那時候,死的就不只是他皇甫嵩一個兒子了,死的會是成千上萬的人。

  皇甫嵩把劍插在地上,快步走到鼓架前,一把推開鼓手,親自抓起鼓槌。

  

  他掄起鼓槌,在牛皮大鼓上重重敲了三下,節奏和進攻的鼓點完全不同,這是收兵的訊號。

  攻城部隊的動作頓了一下,雲梯上的人開始往下撤,衝車被從城門洞裡拖出來,弓弩手收了箭囊往後退。撤退是有序的,沒有亂,但這些士卒的臉上寫滿了困惑,他們不明白為什麼要在眼看就要攻上城頭的時候撤兵。

  皇甫嵩把鼓槌扔給鼓手,大步走回自己的戰馬旁邊。

  皇甫嵩翻身上馬,甲冑的鐵片嘩啦一聲響。他在馬上坐穩之後,偏過頭,看向站在城門洞旁邊的李肅。

  李肅正從城門洞裡跑出來。他的臉上沾著灰土,嘴角那道被皇甫嵩扇出來的傷口還沒結痂,說話的時候嘴角扯動著傷口,聲音沙啞而急促。

  他跑到皇甫嵩的馬前,仰著頭。

  「將軍,是李青。」

  皇甫嵩點了點頭,臉上沒有意外的表情。

  「我知道。」

  他把長矛從親兵手裡接過來,矛尾在地上一頓,

  「李肅。」

  他叫對方的名字,語氣和十幾年來任何一次都不一樣。以前他叫「李肅」這兩個字的時候,更多的像是在叫一件工具。

  但這一次不是。

  這一次是一個老將對另一個人的託付,是一個打了四十年仗的人在交出自己的後背。

  「你帶攻城部隊往西撤。不要走官道,走城牆根下面的小路,繞過那片坡地,到大營西邊的河床邊上集結。攻城器械能帶的帶,帶不動的扔了。在我回來之前,不許任何人在原地停留。」

  李肅愣了一下。

  他看著皇甫嵩,看著這個五十七歲的老將騎在馬上,手裡的長矛握得穩穩噹噹。

  「將軍,你要去攔截李青?他那邊的騎兵至少有六百騎,你帶多少人?」

  皇甫嵩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他的親兵營還剩大約三百騎,這些人是從涼州一路跟到這裡的,每個都是老兵,每個人的盔甲上都有刀痕。

  他們正從城門兩側聚過來,翻身上馬,拔刀出鞘,動作整齊劃一。

  皇甫嵩轉過頭,看著李肅。

  「把這些人都帶上。」

  李肅往前邁了一步,靴底踩在夯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害怕,是急了,急得說話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好幾度。

  「三百騎?李青沖大營的時候八百騎打兩萬人,將軍你現在帶三百騎去攔他?」

  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那道傷口,血痂被抹開了,滲出一絲新血,他沒顧上擦,手指戳向東南方向那片越來越近的塵頭,

  「他那六百騎是飛熊軍的老底子,昨夜在大營里來回殺了三趟,士氣正盛。你這三百騎去了就是送死。將軍,我們一起撤,回大營整頓之後再打,好不好?」


  皇甫嵩低頭看著李肅。

  他想起自己這十幾年來是怎麼對李肅的。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他,從來不問他的意見,從來只當他是帳前一尊會喘氣的泥塑。為什麼?因為李肅是董卓的舊部,他不相信一個殺過舊主的人會對自己忠心。但堅壽死之前把軍印給了這個人。

  堅壽信他。

  堅壽的信人眼光比他強。

  他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有點晚了,但還不算太晚。

  他看了兩眼,然後翻身下馬,走到李肅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步,皇甫嵩比李肅矮半個頭,但李肅感覺像是皇甫嵩在低頭看他。

  皇甫嵩把左手抬起來,按在李肅的肩膀上。力道不算大,但五根手指扣在肩甲上,穩得像鐵鉗。

  「李肅。堅壽死之前把軍印給了你,他信你。他信你,我就信你。我打了一輩子仗,從來沒有在戰場上扔下自己的兵自己跑過,今天也不會跑。但我今天不只是為了這個。城外這兩萬多人是朝廷的兵,是朝廷手裡最後一支勁旅。如果他們都折在這裡,李儒下一個目標就是長安。長安城裡沒有能擋住他的兵。所以你必須把他們帶回去。攻城器械扔了可以再造,但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你必須把他們活著帶回去。」

  他把手從李肅肩上收回來,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

  「攻城部隊交給你。把他們活著帶回去。這是軍令。」

  他把按在李肅肩上的手又緊了緊。

  十幾年來,他第一次正眼看著李肅的眼睛說話。

  「我知道這些年我對你不好。你不欠我什麼。但這一次,算我欠你的。」

  李肅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皇甫嵩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催馬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勒住韁繩,側過頭,最後看了李肅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很複雜,李肅跟了他十幾年,從來沒有在他的眼睛裡見過這種目光。

  「如果我回不來,告訴朝廷,皇甫嵩沒有辱沒左將軍的印綬。」

  他把長矛往上一舉。矛尖在晨光里閃了一下。三百親兵同時拔刀,刀鋒出鞘的聲音整齊劃一。皇甫嵩催馬往前,三百騎跟在他身後,排成楔形陣,朝東南方向那片塵頭迎上去。馬蹄踩在夯土地上,揚起一片塵土,和遠處那片更大的塵頭遙遙相對。

  李肅站在原地,看著皇甫嵩的背影越來越小。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嘴巴張開一條縫,又合上了。

  「全體都有,快速下城!」

  他轉過身,朝城門洞裡吼了一聲,聲音沙啞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狠勁,開始指揮攻城部隊往西撤退。

  皇甫嵩帶著三百騎在城外大約三里地的位置截住了李青。

  這裡是一片開闊地,地勢平坦,沒有丘陵遮擋,視野開闊。

  地面上是夯土官道和收割過後的麥田,麥茬還留在地里,馬蹄踩上去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兩軍相距大約三百步,同時勒馬停住。

  皇甫嵩把長矛橫在鞍前,看著對面的騎兵佇列。

  飛熊軍的陣型很整齊,六百騎排成三排,每排二百人。

  李青騎在佇列最前面,栗色涼州馬,額頭白斑,刀橫在鞍前。

  他身上的甲冑上全是乾涸的血跡,護心鏡被血糊得看不清原來的顏色,小腹上纏著一圈布條,布條上滲著新鮮的血跡,是昨夜受的傷還沒好利索。

  皇甫嵩把長矛往前一指,矛尖對準了李青。

  對面的年輕人,顴骨磨出了稜角,眼眶裡那對眼珠子在晨光里亮得驚人。

  皇甫嵩把長矛插進土裡,深吸了一口氣。

  他在想堅壽。

  堅壽死之前是不是也這樣看著這個人?

  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晨光,也是這樣的距離?

  堅壽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竹竿,眼睛還望著鳳凰山的方向。那根竹竿現在就在他的帳里,上面的血已經幹了。他原本打算打完這一仗把竹竿帶回去,交給堅壽的兒子。但現在看來,他是帶不回去了。

  沒關係。他可以去見堅壽了。

  「李青。」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得很遠,

  「你殺了我兒子。我現在來殺你。讓你的人退後。這是我跟你之間的事。」


  李青突然覺得這個老將軍是個神經病,他是不是打仗打糊塗了?大軍攻城還沒分出勝負,他不在城下督戰,倒提著杆長矛跑來找我單挑。這年頭的將軍腦子裡都在想什麼?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過了兩遍,還是覺得皇甫嵩此舉實在不算理智。換作平時,他大概理都不會理這種要求,直接下令騎兵沖陣,乾淨利落地把事辦了。

  但他沒有下令。

  他看著皇甫嵩騎在踏雪背上,

  對方五十七歲的人了,鬚髮皆白,脊背卻挺得筆直,胯下黑馬不停地用蹄子刨著地面,鼻子裡噴出一股一股的白氣。

  皇甫嵩的眼睛很紅的,那是熬了一整夜加上喪子之痛熬出來的顏色,但握矛的手紋絲不動。

  李青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這個老將軍不是糊塗了。

  他是清醒的。

  清醒地知道自己今天可能回不去了,清醒地選擇了一個最體面的方式來收場。

  他死了兒子,丟了大營,攻城不順,退路已斷。

  到了這個份上,他不想再讓手下的人替他去死了,他想自己來。

  這種心情,李青覺得自己大概能理解幾分。

  他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行吧。

  自己一路騎馬顛簸,渾身僵得很,確實需要活動活動。

  老將軍送上門來,倒也算是個不錯的機會。

  一個打了四十年仗的老將,矛法應該挺紮實吧?

  跟他打一架,正好把僵了的筋骨舒展開。

  更重要的是,他尊重這個老將軍。

  這年頭能讓他尊重的人不多,但皇甫嵩算一個。

  倒也不是尊重他的戰功,是尊重他此時此刻的選擇。

  明知道衝上來單挑勝算不大,還是來了。

  不是為了贏,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

  這種人在李青看來,不管站在哪一邊,都值得好好跟他打完這一架。

  想到這裡,李青把右手抬起來,做了一個往後退的手勢。

  「退後!」

  「諾!」

  韓猛在他身後吹了一聲骨哨,飛熊軍的騎兵開始緩緩後退,退了大約一百步,留下李青一個人騎在佇列前方。

  「韓猛。」他偏過頭,聲音不高,「不管發生什麼,不許插手。」

  皇甫嵩也把左手抬起來,往身後揮了一下。他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不像他想像中那麼壞。不是那種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不是董卓那樣的人。他只是站在不同的陣營里,做他該做的事。就像他皇甫嵩也做了一輩子他該做的事。兩個人站在對立的陣營里,刀兵相見,但彼此心裡都有一桿秤。

  三百親兵同時勒馬後退,和飛熊軍一樣,退出了一百步的距離。

  開闊地上只剩下兩個人。李青催馬往前走了幾步,皇甫嵩也催馬往前走了幾步。兩人相距大約五十步,面對面,中間隔著一片空曠的麥茬地。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皇甫將軍。說實話,陣前單挑這種事,我一直覺得沒什麼意思。仗打到這個份上,你完全可以列陣對沖,沒必要自己上來跟我拼命。」

  李青看著皇甫嵩,他把刀從鞘里抽出來,動作不快,

  「不過你死了兒子,心裡頭有口氣咽不下去。我懂。換了我,我可能也會做同樣的事。所以我敬你這份心。不管今天誰輸誰贏,這一架打完,你我之間的帳就算清了。」

  皇甫嵩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他沒有想到李青會說這些話。他以為李青會嘲笑他不自量力,會諷刺他老糊塗了。但李青沒有。

  「清不了。」他的聲音沙啞,把長矛從地上拔起來,「你殺了我兒子,這筆帳永遠清不了。但你能說出這番話,說明你心裡有一桿秤。只是你我站在不同的陣營里。」

  李青點了點頭,先動了,刀鋒劃破空氣發出一聲嗡鳴。烈雲也感覺到了主人身上那股緊繃的氣息,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打了個響鼻。

  李青催馬,烈雲往前衝出去,四蹄騰空,踩在麥茬上發出密集的斷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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