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嵩也催馬了。
踏雪雖老,但起速並不慢,前幾蹄就提到了全速。
皇甫嵩伏在馬背上,長矛端平。他騎在馬上衝鋒的姿勢和年輕時一模一樣,脊背挺直,肩膀穩如磐石。
烈雲作為年輕馬的反應速度和爆發力都占了優勢。
踏雪雖老,但節奏感極好,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兩匹馬對沖,距離迅速縮短。皇甫嵩的長矛先刺出來,矛尖直取李青的護心鏡正中央。這一矛力道沉猛,刺出的時候帶著風聲。
李青心裡不由得贊了一聲。
這老將軍的矛法確實紮實,不是花架子,是戰場上用幾十年的時間磨出來的真功夫。
矛尖刺出來的角度、力道、速度,都恰到好處,換一個經驗稍差的人,這一矛就能穿個透心涼。
他用刀背去磕矛杆,兩件兵刃撞在一起,火星濺出來,金鐵交鳴聲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去很遠。
兩匹馬交錯而過。
李青在錯馬的瞬間扭腰反手,刀鋒往後掃,砍向皇甫嵩的後背。
皇甫嵩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樣,身體往前一伏,刀鋒擦著他後腦勺的頭盔邊緣掃過去,刮掉了一小塊盔纓。
斷了的紅纓被風捲起來,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麥茬地里。
兩個人同時勒馬轉身。
李青活動了一下右手的手腕,虎口剛才被震了一下,有點發麻。
他看著對面的皇甫嵩,心裡的想法很清晰。
這老將軍的力氣確實不小,矛法也紮實,但體力已經開始往下掉了。
剛才那一矛刺出來的時候力道很猛,但收矛的速度比出矛慢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他已經看到了,但暫時沒有去抓,因為還不夠穩。他需要一個更穩妥的時機。
他沒有急著衝上去。他讓烈雲在原地兜了半圈,等皇甫嵩先動。他在腦子裡把剛才那個回合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找出了皇甫嵩收矛時的空隙。這個空隙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對他來說足夠了。
皇甫嵩的第二矛又刺過來了。這一次矛尖往左偏了半寸,封住了李青往左閃避的路線。李青沒有往左閃,他往右偏了一下身體,矛尖擦著護心鏡的邊緣滑過去。他在側身的同時揮刀反擊,刀鋒從下往上撩,砍向皇甫嵩握矛的右手。皇甫嵩收矛回防,矛杆橫在身前,刀鋒砍在矛杆上,柘木屑飛濺,矛杆上多了一道半指深的刀痕。
第三回合,第四回合,第五回合。
兩個人在開闊地上來回對沖,馬蹄在麥茬地里踩出了一個一個不規則的圓。
皇甫嵩的矛法越打越穩,每一矛都刺在李青最難防的位置上。
李青的刀法越來越快,每一刀都在矛勢未盡之時就搶先切入。
皇甫嵩的左臂被他劃了一刀,甲冑裂開了,血從裂口裡滲出來。
打到第十個回合的時候,李青在錯馬的一瞬間忽然收刀。
他之前一直在用刀背和刀鋒交替進攻,但這一次他沒有揮刀。他在皇甫嵩的長矛刺過來的時候,身體往左一側,矛尖從他胸前擦過去,刺穿了他的戰袍。他沒有管戰袍,右手握刀往上撩,刀鋒從下往上斬在矛杆上。這一刀他憋了好幾個回合,等的就是皇甫嵩的矛勢走老、收不回來的這一刻。
他等的不是力量,是時機。
時機到了。
柘木矛杆在這一擊之下從中間斷開了,上半截連著矛尖飛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圈,插在遠處的麥茬地里。
皇甫嵩的矛斷了。
李青沒有立刻追擊。
他勒住馬,看著皇甫嵩把半截矛杆扔在地上,拔出腰間佩劍。他心裡又浮起一個念頭。這個老將軍是真的不肯認輸。矛斷了就用劍,劍斷了呢?
他大概會用拳頭,用牙齒,用一切還能動的東西。
打到這個份上還在拼,不是武藝的問題了,是這個人的骨頭硬。
他在心裡又嘆了口氣,湧上來的情緒說不上是憤怒,也說不上是同情,更像是一種淡淡的、揮之不去的疲憊。
他不想殺這個人,但仗打到這一步,已經沒有第二種收場的方式了。
他催馬衝上去,和皇甫嵩對了兩劍。
皇甫嵩的劍術比矛法差了一大截,擋住第一刀之後第二刀就開始手忙腳亂。李青的第三刀劈下來的時候,皇甫嵩的劍架不住了。刀鋒劈開了他的肩甲,劈進了鎖骨。
皇甫嵩悶哼了一聲,身體在馬背上晃了一下。
李青收了刀,沒有補刀。他坐在馬上,看著皇甫嵩。
皇甫嵩沒有倒下去。他用手捂著右肩上的傷口,血從指縫間湧出來。他抬起頭,看著李青,嘴唇動了動。
「堅壽死的時候……也是這一刀?」
李青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點了點頭。
皇甫嵩的心裡忽然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麻木,是很多年來第一次把所有擔子都放下了的安靜。他不用再擔心攻城部隊能不能撤出去,不用再擔心這兩萬多人的命能不能保住,不用再擔心長安會不會被李儒攻破。他已經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把該託付的都託付了,該打的都打了。現在他可以走了。
他把頭轉過去,最後看了一眼城門的方向。李肅應該已經開始撤了。那個被他不待見了十幾年的人,現在是帶著兩萬多朝廷大軍撤退的人。命運這種東西,到老了還要跟他開最後一個玩笑。但他認了。
然後他看著鳳凰山的方向。山就在遠處,輪廓在晨光里顯得很柔和。堅壽死的時候,眼睛望著鳳凰山。現在他也望著鳳凰山。
他的身體從馬背上慢慢歪了下去。甲冑磕在麥茬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他側躺在收割過的麥田裡,半張臉貼著地面。泥土是涼的,帶著清晨露水的濕氣。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城門的方向,望著更遠處那座青灰色的鳳凰山。
他想叫一聲堅壽的名字,但嘴唇只是翕動了一下,沒有聲音發出來。
沒關係。
堅壽不需要聽到他的聲音也知道他來了。
父親來找兒子,不需要說話。
皇甫嵩的身體從馬背上慢慢歪了下去,甲冑磕在麥茬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他側躺在收割過的麥田裡,半張臉貼著地面,眼睛還睜著。
李青騎在馬上,低頭看了看皇甫嵩的屍體,然後把刀收進鞘里,抬起右手指向遠處的300騎:
「給我沖!不降者,皆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