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肅帶著攻城部隊往西撤。
打了敗仗,自然也沒有人能高興的起來。
隊伍稀稀拉拉的拉得很長,前鋒已經翻過了城牆根西側的第一道坡地,後隊還在城門外的開闊地上收攏傷員。
李肅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段,不時回頭看一眼東南方向。
從他這個位置已經看不到皇甫嵩,只能看到天邊那團被馬蹄揚起的塵頭還在半空中懸著,沒有散,也沒有繼續往這邊移動。他咬著後槽牙繼續往前走,韁繩在手裡攥得手心全是汗。
翻過第二道坡地的時候,前鋒忽然停了。
李肅抬起頭,看見坡地下面的官道上橫著一支騎兵,人數不多,大約三百騎左右,排成整齊的橫隊把官道堵得嚴嚴實實。
為首的是一員年輕小將,騎一匹白馬,身上穿著西涼軍的制式甲冑,護心鏡擦得鋥亮,頭盔上綴著一撮白纓,在晨風裡微微晃動。
他手裡提著一桿長槍,槍桿是上好的柘木,槍尖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那桿槍比普通的長槍長了將近一尺,槍尖也比尋常槍頭窄了三分,三棱開刃,血槽極深,一看就是找高手匠人專門打制的。
李肅皺了一下眉頭,催馬走到隊伍前面。
他上下打量了那員小將兩眼,覺得面生得很。
他在西涼軍中待了十幾年,董卓帳下有頭有臉的將領他大多認識,但這個年輕人他從未見過。
年紀不大,頂多二十出頭,臉龐削瘦,眉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握槍的姿勢很鬆弛,槍尾夾在腋下,槍尖斜指地面,看著像是沒怎麼用力,但李肅注意到那桿槍紋絲不動,穩得像焊在馬鞍上一樣。
李肅拔出佩劍,劍尖朝前指了指:「來將通名。」
那員小將沒有回答。
他把槍往上提了半寸,槍尖從指向地面抬到指向李肅的胸口。
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涼州口音,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張繡。」
李肅愣了一下。
張繡?
沒聽過。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親兵,親兵們也面面相覷。
李肅轉回頭,把劍舉到胸前,催馬往前走了兩步:
「沒聽過。小子,讓開路,別擋道。」
張繡沒有讓。
「殺!」
他催馬迎了上來,白馬往前踏了三步,蹄子在夯土官道上敲出清脆的嗒嗒聲。
他每往前一步,手裡的槍就往上抬一分,抬到兩人相距不過二十步的時候,槍尖已經端平了,正對李肅的胸口。然後他說了第二句話,語氣依然很淡:「打完就認得我了。」
李肅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催馬沖了上去,佩劍舉過頭頂,從上往下劈。
他對自己的劍術是有幾分自信的,在涼州打了十幾年仗,雖然不是一流高手,但對付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應該綽綽有餘。
兩匹馬交錯的瞬間,他的劍劈下去了,力道很沉,角度也不差,砍的是張繡的右肩。
張繡沒有躲,甚至沒有用槍去格擋。
他只是把槍尖往上一挑,槍尖比李肅的劍先到。李肅的劍還在半空,那杆長槍的槍尖已經刺到了他的胸口護心鏡上。叮的一聲脆響,槍尖刺穿了護心鏡的邊緣,卡在鐵片的縫隙里。
李肅只覺得胸口一涼,低頭一看,護心鏡上多了一個指頭大的窟窿,鐵片往裡凹陷了一塊。
如果不是護心鏡擋了一下,這一槍已經刺穿了他的心臟。
兩匹馬錯開,李肅勒馬轉身,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窟窿,又抬頭看著對面的張繡,握著劍的手不自覺地把劍柄攥得更緊了。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犯了兩個錯誤。
第一個錯誤是沒把對方放在眼裡,第二個錯誤是沒把對方放在眼裡之後又沒看清對方的槍是怎麼刺過來的。
快,太快了。
那不是蠻力,是準頭。
槍尖刺出來的時候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虛招,沒有試探,直取要害,而且角度刁鑽到了極點。
張繡也勒馬轉身了,槍尖重新對準李肅的胸口。
他的姿勢和轉身之前一模一樣,鬆弛,穩定,槍尖紋絲不動。
李肅深吸了一口氣,催馬又沖了上去。
這一次他沒有用劈砍,而是用刺。
劍尖直刺張繡的咽喉,刺得很快。
張繡的槍又先到了,槍尖磕在劍身上,力道恰到好處,既沒有磕太重把劍磕飛,也沒有磕太輕攔不住劍勢,劍尖被磕偏了半寸,從張繡頭盔邊緣擦過去,刮掉了一小塊白纓上的羽毛。
緊接著張繡手腕一轉,槍桿橫著掃過來,抽在李肅的後背上。甲冑扛住了槍桿的力道,但衝擊力還是把李肅打得往前一栽,差點從馬背上摔下去。
他雙手抓住馬鬃才穩住身體,後背火辣辣地疼,像是被鐵棍砸了一下。
李肅調轉馬頭,大口喘著粗氣。
他看著對面的張繡,看著那杆紋絲不動的長槍,看著那張年輕而削瘦的臉。他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他打不贏這個人。不是力氣不夠,不是劍術不精,是對方比他快了太多。
就在這時,坡脊線上又出現了兩面旌旗。
緊接著是馬頭,是長矛,是密密麻麻的騎兵佇列,沿著坡脊線排開,從左到右拉了將近一里地。李肅抬頭看過去,心裡涼了半截。
一面旌旗上寫著「樊」字,一面寫著「張」字。
樊稠騎著馬從坡脊線上下來,手裡提著他那杆長柄斧,斧刃在晨光里閃著寒光。
他旁邊是一個瘦高個的中年將領,長臉,高顴骨,深眼窩,頜下蓄著一把山羊鬍子,騎馬的姿勢沉穩而從容。
這人李肅認識。是張濟。
張濟催馬從坡脊線上下來,走到張繡旁邊,偏頭看了張繡一眼,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問今天早上吃了什麼:
「怎麼跑到前面來了?」
張繡把槍收回來,槍尾頓在地上,語氣也很隨意:
「叔父,我看到有潰兵往這邊走,就先攔了一下。」
張濟點了點頭,轉頭看向李肅。
李肅騎在馬上,手裡的劍垂在身側,劍尖點著地面。
他看看張濟,又看看張繡。
那張削瘦的臉,那高眉骨,那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和他記憶里張濟年輕時的模樣重疊在一起。
他想起來了。
他確實沒見過張繡,但他見過張濟。
那還是很多年前在涼州的時候,張濟的夫人帶著孩子來營里探親,他遠遠見過一面。
那時候張繡還是個被抱在懷裡的小娃娃,現在已經長成了能在三招之內差點取他性命的人。
李肅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從鼻子裡噴出來,帶著一絲苦味。
他打了十幾年仗,今天被一個自己沒見過面的後輩在三招之內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這世道,果然是一代新人換舊人。
他把劍往地上一插,翻身下馬,站在地上,抬頭看著張濟:「你們出現在這裡,說明牛輔已經到了。對不對?」
張濟點了點頭:
「牛將軍提兵北上,大軍已到眉縣南境。你們撤回長安的路,昨天夜裡就已經被截斷了。」
他朝李肅身後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示意了一下那片黑壓壓的敗軍,
「你身後那些人都是涼州子弟。你自己也是涼州人。降了吧。」
樊稠在旁邊扯著嗓子補了一句,嗓門大得像是打雷:
「要是敢說半個不字,老子一斧頭劈了你!」
張濟抬手制止了他,目光一直放在李肅身上。
李肅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傷兵們坐在地上,有人還在流血,有人已經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攻城器械扔在眉塢城下,刀槍堆在路邊,旌旗歪歪扭扭地插在地上。
這些人跟著皇甫嵩從涼州一路打到這裡,現在皇甫嵩不在了,退路被截斷了,長安也回不去了。他轉回頭,看著張濟,然後抬起右手,把手掌張開,翻過來,掌心朝下。
那是涼州軍中通用的手勢,意思是「繳械」。
他身後的親兵看到這個手勢,愣了一下,然後默默地把刀放在了地上。
接著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越來越多。
刀槍堆在地上,越堆越高,在晨光里閃著寒光。李肅走到張濟馬前,仰著頭,看著張濟的眼睛。他的嘴角那道被皇甫嵩扇出來的傷口又開始滲血了,他抬手擦了一下,手指在嘴角停了一瞬。
「我投降。不是為了我自己。」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正在放下兵器計程車卒,「是為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