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金屬門板被叩響,聲音悶沉沉的,像砸在倒扣的鍋蓋上。
屋裡安靜了兩秒,傳來元華那標誌性的粗嗓門,帶著常年打鐵磨出來的沙啞:「門沒鎖,進來。」
蕭承推門而入。
元華坐在辦公桌後頭,面前攤著一沓厚厚的檔案,手裡夾著筆,抬頭掃了他一眼。目光從頭頂滑到腳底板,像在品鑑一塊原礦。
「喲,大忙人來了。」他不緊不慢地放下筆,「我還以為你把我這協會的門檻給忘了。聽說你最近又是打比賽又是往各處跑,日程排得比我這神匠還滿?」
「老師,您就別擠兌我了。」蕭承老老實實走過去,把桂花糕放在桌上,「這不是一有空就來了嘛,還帶了您愛吃的。」
元華瞄了一眼那盒桂花糕,哼了一聲,沒接,但語氣緩和了半檔:「算你還有點孝心。」
他站起身,走到牆面一處不起眼的裝飾板塊前,隨手一按。
咔噠一聲輕響,裝飾板悄然滑開,露出一條通往地下的階梯,微涼的氣流順著階梯撲面而來。
「跟我下來。」
蕭承連忙跟上,順著階梯往下走,落地的瞬間豁然開朗。
這間地下鍛造室比樓上那間辦公兼會客的屋子大出至少一倍,四面牆壁都是厚實的合金隔層,恆溫恆濕,空氣淨化系統低聲運轉,呼吸之間沒有一絲煙火氣。
靠牆的金屬架子上整整齊齊排著各種品階的原礦和半成品——從沉銀、千機銅到天星鐵、精金,應有盡有。角落裡立著一台聯邦最新型號的金屬檢測儀,上頭的資料燈還在閃。
最顯眼的是正中央那座巨大的鍛造台,檯面上擺著大小形狀各異的鍛造錘,每一柄都擦得鋥亮,像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元華走到鍛造台前,轉過身來,雙手抱胸,下巴朝對面揚了揚:「來吧。讓我看看,你這段時間的手藝有沒有丟。」
蕭承:「……」這群老一輩兒怎麼見面的第一件事都是考較,跟提前說好了似的。
但說實話,蕭承心裡確實有些發虛。
他這兩個多月幹嘛去了?打比賽、史萊克城旁觀大戰、在海底三千米的地方被大章魚追著咬,然後又在地底下當了一個月土行孫。鍛造錘?對不起,真沒摸過。
但他也清楚元華老師是什麼脾氣。這時候越是推脫示弱,待會兒被抓著加練得越狠。眼下這架勢,擺明了不管狀態好不好,都得拿起錘子實打實打鐵。
蕭承定了定神,走到金屬架前,目光掃過一排排稀有金屬,最終停在一塊千機銅和一塊龍紋鋼上。
他伸手將兩塊金屬取下,掂了掂重量,手感正好。千機銅有空間屬性,龍紋鋼韌性極佳,兩者融合鍛造出的空青銅,正是他那對靈鍛鍛造錘的材質,也是他這輩子最熟悉的兩樣金屬。
「老師,那我開始了?」他回頭問了一句。
元華沒說話,退了兩步,靠在牆邊,雙臂交叉,目光定在他身上。
蕭承深吸一口氣,從儲物魂導器中取出了他那對靈鍛空青銅鍛造錘。
但在錘子入手的那一刻,蕭承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心裡的那點忐忑,在錘柄貼合掌心的瞬間就被蒸發乾淨了。
呼吸自動變得綿長,心跳降到一個舒適的節奏。他閉上眼,站了兩息,不是在強行找狀態,是讓習慣接管身體。
兩息後,他睜開眼。
元華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看見蕭承握錘站定的一瞬間,整個人的氣息都變了。那不是「準備好開始打鐵」的感覺,更像是這間鍛造室呼吸的一部分——金屬、爐火、空氣,都開始以這小子的節奏運轉。
「這小子,難不成還真沒放下鍛造?」元華在心中嘀咕了一句,以他的眼力,自然能夠看出蕭承的心虛,心中早已做好蕭承手藝退步的準備,並且已經想好要給蕭承好好的來一番加練了。
當然這也是因為蕭承在親近的人面前,不會過度隱藏自己的心思的緣故。
蕭承抬手,將千機銅放入左側鍛造爐中,又把龍紋鋼放入右側鍛造爐。兩座鍛造爐同時升溫,橙紅色的火光映在他臉上,他盯著金屬在火焰中緩慢變色,注視著一塊泛出溫潤的青色、一塊亮起銀白的微光,直到兩者都達到了最佳鍛造溫度。
他左手探出夾出千機銅,右手同時夾出龍紋鋼,放在各自鍛台上。
然後他起勢,站在兩座鍛台之間,左右開弓。
第一錘落下。
「鐺!」
聲音清脆而深沉,回音在鍛造室里嗡嗡振盪。
元華猛地直起身子。
蕭承的錘法跟兩年前他教的完全不一樣了。明明是同一對錘子,同樣的落點,但那軌跡、角度、發力的方式統統變了。
每一錘都帶著一股螺旋的勁力,從錘頭灌入金屬內部——不是直上直下的硬砸,而是擰著勁兒往下鑽,像一條龍不斷盤旋著向下滲入金屬的每一條紋理。
九旋裂空。這小子自己研究出來的錘法。
以螺旋勁力引導金屬本身的結構重塑,魂力、氣血、真龍氣,三重力量同時灌注。每一次落錘,都像是在金屬內外同時犁了一遍。
七錘、十四錘、二十一錘、五十錘、八十錘——蕭承越打越快,越打越猛。錘聲從最初沉穩的單響,逐漸連成一片密集的轟鳴,像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他的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但雙手穩得紋絲不動。
一百零八錘。
「叮——!」
千機銅表面陡然暴起一道沖天的青色光柱,光柱中一條青龍的虛影盤旋扶搖,龍吟聲震得整間鍛造室都在輕輕發顫。幾乎同時,另一側的龍紋鋼也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銀白色光柱騰起,一頭銀龍虛影在柱中流轉纏繞,迎風舞動。
兩道丈許高的靈光同時亮起,將地下鍛造室映得通明如晝。
千鍛有靈,聖品巔峰,雙龍異象。
尋常聖匠窮盡一生也未必能打出這樣一爐。
元華站在牆邊,沉默了好幾秒,才憋出一句:「……你這段時間難道真的好好訓練鍛造技藝了?」
蕭承喘著氣,放下雙錘,擦了把汗:「老師,不騙您,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做到了,我最近沒有花很多時間、甚至可以說沒有花時間在鍛造上面,最近一直在忙修煉上的事情。」
元華:「……」
這話聽著怎麼那麼像在凡爾賽。
但他還沒來得及回應,蕭承已經重新舉起了錘子。
千鍛打完了,真正的重頭戲,現在才開始。
靈鍛。
賦予金屬生命。
蕭承將兩塊千鍛金屬並排放在主鍛台上,精神力完全展開,如同兩條無形的臂膀,同時包裹住兩塊金屬。靈淵境的精神力全數湧出,這種層次的精神力放在一個六級鍛造宗匠身上,本身就是一件極不尋常的事。
精神力與氣血融合,化作一股溫熱而粘稠的力量,順著錘頭滲入金屬內部。千機銅和龍紋鋼同時低沉地嗡鳴起來,發出的聲音竟像是龍吟的餘韻,虛無縹緲地飄蕩在鍛造室里。
金屬內部的紋路開始出現微不可察的調整,蕭承的動作慢了下來,但每一錘的位置、力度、角度都瞄著金屬內部那些流動的脈絡。他要將兩塊金屬的靈性引導到同一個方向,為合金融合做準備。
魂力注入,精神力注入,氣血之力也注入。
三管齊下,汗水從他額頭滾落,砸在鍛台上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元華站在門口,一言不發,瞳孔卻微微縮了縮。
這種手法他見過。很多聖匠嘗試魂鍛時也會這麼做。但問題是——那幫人至少是七級聖匠的境界才敢碰的東西,現在一個五級鍛造宗匠,就這麼水靈靈地上手了?
五分鐘。
兩聲幾乎重疊的清越龍吟響起。
千機銅與龍紋鋼表面的紋路同時變形——原本平滑流暢的金屬紋理,變成了扭曲深奧的螺旋紋。兩者在錘頭的引導下,像兩條河流匯入同一河道,逐漸融為一體。合金表面泛出的光芒不再分裂,而是融合成一種通透的青銀色,其中隱約有龍紋流轉,活物般靈動。
煥發的生機如同一個新生的小生命。
靈鍛創生。
蕭承抬起頭來,眼睛亮得驚人。他自己也知道這一爐的狀態有多好,堪稱完美。但還沒結束——
他放下錘子,從腰間抽出一把小刀,在左手食指上輕輕一划。
一縷鮮血湧出,被他用魂力牽引著,滴落在青銀色合金表面。
「氣血為引,魂力為橋,真龍氣開路——」
體內《化龍經》全力運轉,真龍氣從血脈深處咆哮而出,裹挾著氣血之力和魂力,順著那一滴血浸潤進合金之中。
這是魂鍛的開端。靈鍛賦予生命,魂鍛賦予靈魂。一個高階鍛造技巧中,將鍛造者自身的血脈氣息、靈魂印記注入金屬內部,讓金屬與主人建立一種近乎共生關係的鍛造方式。內外結合,不單單是從外部敲打,更是從內部、從靈魂層面與金屬完成共振。
蕭承閉上眼,精神力順著那些湧入合金的金色細紋深入內部。他能感覺到,這塊金屬正在「醒」過來。雖然還很模糊,但已經有了一絲意識——像剛破殼的雛鳥,正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感知世界。
他再次舉起鍛造錘,緩緩落下。
「叮——!」
一聲清響。
不高,卻異常清晰,像銀針落入銅盤,餘音在鍛造室內迴蕩了好久才散盡。
元華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魂鍛迴響。踏入魂鍛門檻的第一步。
整個鍛造師協會,能打出這一聲迴響的人,也不過僅僅只有十數人而已,而蕭承卻以不足十四歲之齡走到了如今這一步,簡直是讓元華覺得他們這些老傢伙感覺這半輩子簡直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蕭承自己也感覺到了那一瞬間的異常——他和那塊空青銅之間建立起了某種連線,金屬彷佛真的在跟他說話。
他試圖再抓住那感覺,但手中的錘子沉得像灌了鉛,雖然他的魂力、氣血、精神力都還有不少富餘,假龍珠中的真龍氣也依舊洶湧澎湃,但蕭承不知道怎麼該繼續下去了。他知道該停了。再強行下去,要麼崩金屬,要麼崩自己。
蕭承放下錘子,撥出一口長氣,抬頭看向元華,咧嘴一笑:「老師,我只能到這裡了。」
元華沉默地站在那裡,看了他好一會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塊自己親手挖出來的稀世原礦。
「你知道你剛才幹了什麼嗎?」
「鑄了個靈鍛空青銅。」
「鑄了個空青銅?」元華的聲音拔高了半截,「你上手就是千鍛聖品雙龍,靈鍛創生一口氣完成,最後還敲出了魂鍛迴響。你跟老子說——你只鑄了個空青銅?」
蕭承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真不是謙虛……魂鍛迴響之後還有固化和喚魂,我還沒走到那一步。」
「魂鍛的知識我還沒有教完,你當然沒走到這一步」元華瞪了他一眼,好傢夥,這還成他誤人子弟了。
隨即元華又深吸一口氣,壓住了語氣,「你一個六級鍛造宗匠,能把魂鍛的門檻敲出響來——你知道這在鍛造師協會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我的鍛造技藝又進步了?」
元華被他這句話氣笑了:「意味著你很快可以成為一名七星聖匠了。從今天起,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天斗城待著,把魂鍛的地基一步步打好。別想著跑回史萊克城了。」
蕭承眨了眨眼:「老師,我頂多只有兩個月的時間,兩個月後,我需要去一處特殊的秘境修煉一門重要的魂技,與我的未來有關……」
「不氣不氣,確實是修煉最重要。」元華在心中這般安慰著自己,心(yao)平(ya)氣(qie)和(chi)的道:「那你在我這兒待個兩個月,該修煉修煉,該鍛造鍛造。兩個月的時間,也就夠我把魂鍛的門道給你掰開揉碎了餵進去大半了。」
「那餵不完的呢?」
「那就。」元華不容置疑地拍板,「給你囫圇吞棗的餵下去,你自己慢慢消化吧。」
蕭承沒話說了。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蕭承就這樣留在了天斗城。
白天跟著元華學鍛造,上午拆解金屬特性,下午上手實操,傍晚練魂鍛的固化。
到了晚上回到客房,他又切換回修煉狀態,繼續運轉《化龍經》,將鍛造中消耗一空的魂力和氣血重新補回來。
鍛造中大量消耗魂力和精氣神之後,再回頭修煉《化龍經》,填補虧空的速度都似乎比平常加快了不少。像一塊海綿被擰乾後重新吸水,吸得反而又快又猛。錘子砸得越狠,修煉效率越高。
元華在旁邊觀察了幾天,也看出了端倪。他捋著鬍子說了一句:「你小子的功法恢復力也是真強,鍛造消耗一空,轉頭修煉反補,還敢偷著玩這套迴圈。」
「老師,這也是您逼出來的。」蕭承一本正經地答道。
元華立馬吹鬍子瞪眼:「什麼叫我逼出來的?你自己非要一上午鍛四爐金屬煉個爽,累癱了轉頭修煉,與我何干?」
「您要是不安排一天四爐,我也不至於累癱啊。」
「……閉嘴,幹活!」
半個月後,鍛造師協會頂層那間地下室的爐火幾乎沒有熄過。協會裡的其他鍛造師私下都在嘀咕:會長這是收了個什麼徒弟,怎麼一待就是一整天不出來?連飯都是一日三餐從門縫裡遞進去的。
而蕭承本人在那間鍛造室里,除了捶打金屬,也開始在元華拆解完的魂鍛理論知識里泡著。
元華把固化部分的核心訣竅一點一點掰給他,又讓他反覆在低品金屬上試手。
一開始十次里能成功一兩次,到了第二十天,已經能穩定完成魂鍛第一步,甚至偶爾能摸到固化的邊緣。
每次走上二樓辦公室,他都能看見桌上摞著一盒熱騰騰的飯菜——天斗城那家老字號的一品樓,也是本體宗的產業。
「老師,您這待遇也太好了,如今魂獸都快滅絕了還能搞到千年魂獸的排骨。」蕭承端著一碗千年魂獸排骨湯吹了吹,含糊道。
「怎麼,本座身為大陸唯一的神匠,不吃點好東西補補怎麼行?」元華頭也不抬,正在擦拭著一對鍛造錘,「你小子要是羨慕,就儘快成為神匠,接我的班,到時候能吃的比這還好。」
「那就算了,您還是多撐一段時間吧,我可不想年紀輕輕的就給聯邦打工。」
「嘿,你這小子……」元華無奈失笑,剛想多說兩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行了,吃飽休息片刻,下午繼續練魂鍛固化。」
蕭承低頭大口扒飯,嘴角忍不住悄悄揚起。
剛才說的話其實也是玩笑話,他若是真的成就了神匠,自然是會把神匠重擔接過來的,對於元華這種將一生都奉獻給鍛造,留給自己好好休息的時間極少極少。
他一身封號斗羅的修為也都是依靠藥物提升上來的,每一次進行天鍛都會對身體造成不小的損傷,長此以往是會影響壽元的,蕭承自然也是想儘早的從元華身上接過這一副重單。
這般安穩修煉、打磨技藝、有人悉心教導的日子,簡單又踏實,格外讓人安心。
時間就這麼又過去了一個多月,冷家的傳承秘境也即將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