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就這麼過去了。
鍛造師協會頂層那間地下鍛造室，爐火幾乎沒熄過。蕭承從最開始一天只能偶爾在福至心靈的時刻完成一次魂鍛迴響，到半個月後能穩定接觸到魂鍛層次，再到最後一個月，他已經能穩定地將低品金屬完成大半的魂鍛流程——只有最後一步喚魂還差些火候。
元華說這叫「半魂鍛」。就差最後一哆嗦，但這一哆嗦，有的人一輩子都哆嗦不出來。
「行了，收拾東西滾蛋吧。」元華站在鍛造室門口，看著蕭承把最後一塊鍛好的金屬坯子放進儲物魂導器，「好好修煉，這個世界上終究還是弱肉強食的，神匠的面子，也不是任何時候都管用的，但拳頭在九成九的時候都管用。」
蕭承收拾好元華交給他的東西，最後環顧了一眼這間他待了兩個月的鍛造室。工作檯上還有幾塊沒來得及用的千機銅，鍛爐里的火已經熄了，但餘溫還在。
「老師，」他轉過身，鄭重地彎腰行禮，「這段時間，多謝您了。」
元華擺了擺手，像是趕蒼蠅一樣：「少來這套虛的。魂鍛的知識我給你掰開揉碎餵進去了，心得筆記也塞給你了，你要是明年還成不了聖匠，別說是我徒弟。」
「放心吧老師。」蕭承咧嘴一笑，「保證不給您丟人。」
「丟不丟人都無所謂。」元華哼了一聲，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倒是你那個火劫……我聽說冷家的不死火山秘境，裡頭不簡單。你進去之後，可別只顧著修煉，把命搭進去。」
「您也知道冷家的秘境？」
「我好歹也是神匠，這點訊息渠道還是有的。」元華從懷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小盒，丟給蕭承，「拿著。這是我早年打造的一個小玩意兒，能吸收一定量的火焰能量儲存起來，關鍵時候興許能派上用場。」
蕭承接過盒子，入手溫熱，表面刻著精密的陣紋。他小心翼翼地收好，心裡有些暖。
「行了，別磨嘰了。」元華轉身往屋裡走，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走吧走吧。有空記得回來看看我這老頭子就行。」
蕭承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後，笑了一下，轉身大步離開。
走出鍛造師協會大門時，晨曦正斜斜地鋪在天斗城的街道上。
牧荒已經等在外面了。今天的牧荒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長袍，頭髮挽得一絲不苟，雖然臉上還是有那股粗獷勁兒，但站在那裡卻有一種淵渟岳峙的氣度——准半神的氣息，即便刻意收斂，依舊隱隱給人一種壓迫感。
「交代完了？」牧荒揹著手，看了他一眼。
「完了。」蕭承走到他身邊，有些好奇，「外公，您今天穿得這么正式，是要去哪兒？」
「去史萊克城。」
「嗯？」蕭承腳步一頓，「您也去史萊克城？」
「怎麼，只許你去，不許我去？」牧荒哼了一聲，邁步往前走，「你老爸老媽都在那邊，我過去看看閨女，有什麼問題？」
蕭承總覺得這老爺子話裡有話。但他沒有多問，乖乖跟上。
出了天斗城，牧荒沒有叫機甲，直接帶著蕭承御空而行。如今他已經是極限斗羅，御空飛行的速度比黑級機甲還快，兩個多小時後，史萊克城的輪廓便出現在了視野中。
雲端之上，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牧荒忽然開口：「承兒，你知道咱們本體宗，萬年前是什麼樣的？」
蕭承愣了一下，不太明白外公為什麼突然這麼問，但他想了想，還是如實答道：「萬年前，傳靈塔初立，唐門剛有起色，本體宗便是足以與史萊克學院分庭抗禮的超級勢力。只不過在日月帝國統一大陸的戰爭中，本體宗站在天魂帝國一方，最終戰敗，元氣大傷，就此衰落。」
「你功課做得還不錯。」牧荒點了點頭，目光望著遠處那座越來越近的城市，「但你應該不知道，本體宗有一件東西，至今還留在史萊克學院手裡吧。」
蕭承心裡咯噔一下，隱隱猜到了什麼。
「萬年前，日月帝國發動統一戰爭。本體宗站在天魂帝國一邊，對抗日月帝國的鐵蹄，那一戰，宗門弟子死傷慘重，十不存一。」牧荒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當時的宗主毒不死，眼看著宗門覆滅在即，心若死灰，決定孤身刺殺日月帝國皇帝徐天然，玉石俱焚。」
「在動手之前，他將本體宗歷代傳承的核心秘籍——《本體之秘》，託付給了當時的靈冰斗羅。」
「靈冰斗羅……」看過絕世X門的蕭承自然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為了不暴露還是裝出了一副吃驚的樣子，「那位傳聞中傳靈塔的創始人？」
「就是他。」牧荒淡淡地說，「毒不死此舉，其實有私心——他知道本體宗大勢已去，若《本體之秘》隨宗門覆滅而徹底失傳，那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他賭靈冰斗羅的人品，賭那位與他同樣擁有本體武魂的絕代天驕，會在日後本體宗有能力承受這份傳承時，將《本體之秘》歸還。」
「但毒不死沒料到的是，幾年之後，靈冰斗羅疑似成神，飛升神界，拍拍屁股走了。那份《本體之秘》，也就留在了史萊克學院裡。」
蕭承沉默著聽著，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這一留，就是一萬年。」牧荒的語氣平淡得可怕，「萬年裡，史萊克學院從未主動提過歸還《本體之秘》。本體宗也曾派人去史萊克學院交涉，但每一次都被各種理由推脫——什麼『時代久遠無人知曉』、『靈冰斗羅遺留之物歸史萊克保管』、『本體宗已經沒落，此等秘法交由史萊克儲存更為妥善』，最終只得到了些許殘篇。」
「後來，本體宗也就不再討要了。丟人。已經沒落的本體宗沒有能力強行向史萊克學院取回《本體之秘》，只能選擇咽下這份苦果。
後來本體中的先輩們憑藉著本體宗殘留下的部分《本體之秘》殘篇和一些倖存下來的老人傳下來的本體宗秘法從頭開始研究出了新的本體宗修行體系，並且推演出了無漏金身的理論修煉方法，但本體宗依舊無比重視《本體之秘》」
「那您這次去史萊克城……」蕭承緩緩問。
「現在不一樣了。」牧荒嘴角牽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你外公我已經是極限斗羅。史萊克學院那邊，貝德勛重傷，龍夜月難堪大用。
只剩下一個明龍斗羅貝沐風撐著門面——雖然他是准神，但他畢竟年紀大了，氣血已有衰敗之象，和我動手，哪怕真的解決了我，他也頂多只能再活一兩年，將史萊克學院視為生命的他不會下廚此等賭注。」
「萬年的債，總該有個了結的時候。」
蕭承看著牧荒臉上那抹笑容，忽然覺得，自家外公這個「討債」的計劃恐怕已經謀算了很久。
他沒有再問，只是默默將這個訊息記在了心裡。
史萊克城。
傳靈塔總部大門外，蕭然和牧婉早就等在了那裡。
牧婉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色長裙，站在蕭然身邊，目光遠遠看到兩人的身影，眼眶便微微紅了。牧荒落地的那一刻，她快步上前，叫了一聲：「爹。」
牧荒原本那副「上門討債」的冷硬表情，在看到女兒的那一刻瞬間融化，咧開嘴露出一個笑容：「好丫頭，又瘦了。蕭然這小子是不是沒給你好好做飯？」
蕭然站在一旁，笑得有些無奈：「岳父大人，您這帽子扣得有點大了。」
「哼，誰知道呢。」牧荒嘴上不饒人，但語氣明顯是玩笑。
蕭承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些感慨。自家這個外公，面對著女兒時跟面對著外人完全是兩副面孔，這份反差也真夠大的。
一番寒暄後，幾人進了傳靈塔總部。蕭然的辦公室內，茶煙裊裊。
「岳父大人，您這次來史萊克城……」蕭然放下茶杯，「是為了《本體之秘》？」
牧荒眼皮一跳：「你怎麼知道？」
「您突破准半神的當天，傳靈塔的情報系統就關注到了。」蕭然不緊不慢地說道，「隨後您又要來史萊克城——史萊克城現在的情況，明眼人都知道。您這個節骨眼上來，再加上婉兒對您的了解，除了那件事，還能是什麼。」
牧荒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好小子，你們傳靈塔的情報網倒是挺靈的。」
「干我們這行的，訊息不靈通早就被人吞了。」蕭然笑了笑，話鋒一轉，「岳父大人，您打算怎麼做？直接上門去討？」
「不然呢？還要先遞個帖子預約嗎？」牧荒哼了一聲，「我堂堂本體宗宗主，去史萊克學院討回自家傳了萬年的東西，還要低聲下氣不成？」
「直接上門自然沒問題。」蕭然不急不緩地說，「但您有沒有想過——即便您已是極限斗羅，貝沐風卻是更強的准神級。如果他死保那本《本體之秘》，您和他打起來，勝負難料。」
牧荒沒有說話，但臉色明顯沉了幾分。
「不過，如果您願意，我可以聯絡傳靈塔高層，可以為您創造一些便利條件。」蕭然端起茶杯，聲音不高不低，「史萊克學院近期的處境，想必您也清楚。貝德勛重傷，龍夜月深居淺出——傳靈塔對他們現在的情況非常好奇。但貝沐風坐鎮，我們不方便直接探查。」
「你的意思是，讓我去當那個探路的石頭？」牧荒眯起眼睛。
「話不能這麼說。」蕭然放下茶杯，神色從容，「您去本就是要回《本體之秘》，與我們無關。只是您上門的結果——史萊克究竟傷到什麼程度，貝沐風到底還有多少餘力——這些資訊，對傳靈塔有價值。自然，也會有傳靈塔來兜底。」
牧荒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都說你小子狡猾如狐，今天算是見識了。」他看了蕭然一眼，「你想讓我試探史萊克的虛實，我沒意見。但我有個條件——傳靈塔的千古浩然，得幫我攔住貝沐風。我不怕跟他硬碰硬，但也不想被一個準神暴揍，那有失體面。」
「此事我可以代為轉達。」蕭然點了點頭，「千古浩然前輩那邊，問題應該不大。」
「那就這麼定了。」牧荒一拍大腿，「明天，我上史萊克學院討債。」
蕭承坐在一旁，默默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在心裡感慨：兩個死傲嬌。
但話說回來，有傳靈塔在背後撐著，明天那場「討債大戲」應該會很有意思。反正有自家父親蕭然在，無論如何牧荒不會有生命危險的。
下午，蕭承正準備回自己住的地方，途中卻被一名傳靈塔的工作人員攔住了。
「蕭承少爺，冷副塔主請您過去一趟。」
冷昭然。蕭承心中一動，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算算時間，冷家秘境也該開啟了。
冷昭然的辦公室在傳靈塔總部的偏廳，布置得比蕭然的辦公室還要精緻幾分，牆上掛著幾幅水墨丹青，靠窗的茶几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
蕭承進門時，冷昭然正坐在茶几旁泡茶，對面坐著兩個熟悉的身影。
冷遙茱今天穿著一身乾脆利落的紅色勁裝，看到蕭承進來，眼睛一亮，朝他揮了揮手：「嘿，蕭承，好久不見！」
冷雨萊坐在姐姐身旁，依舊是那副文靜模樣，朝著他微微點了點頭：「蕭承。」
蕭承微笑著回應，目光掃過她們時，心中有些微妙的感覺。數月未見，冷雨萊似乎又變了一些，身上的氣息比上次見面時沉凝了不少，應該是那枚暗物質結晶的功勞。
「來，坐。」冷昭然給他倒了杯茶，「聽說你在鍛造師協會待了兩個月，收穫不小？」
「前輩訊息靈通。」蕭承落座，接過茶杯，也不客氣，「算是把魂鍛的地基打穩了，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
冷昭然點了點頭，倒也沒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直接切入正題：「五天之後，冷家的不死火山秘境就要開啟了。我希望你能和她們一起組隊進入秘境。」
蕭承早從蕭然的信中知道了這件事，但冷昭然當面說，鄭重程度又不一樣。他放下茶杯：「前輩，不死火山秘境的具體情況，能否詳細說說？」
「當然。」冷昭然顯然早就準備好了說辭，「不死火山秘境，位於冷家祖地深處，是一處獨立於斗羅大陸之外的小位面。傳說在遠古時期，一頭真正的神獸鳳凰在我冷家祖地隕落，它的殘魂與火焰之力凝聚成了這方秘境。秘境深處，火焰之力極為濃郁精純，哪怕只是在外圍修煉，對火屬性魂師來說都是難得的機緣。」
「秘境每五年開啟一次，每次只能進入少量人員。而且，這個秘境有一種特殊的規律——它親近天才。天賦越高的人，在其中獲得的機緣就越大。」冷昭然說到這裡，看了蕭承一眼，「遙茱和雨萊的天賦在年輕一輩中已經是一等一的，但跟冷家漫長的歷史相比，她們並不是最耀眼的那幾個。而你……」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你是我這輩子見過天賦最妖孽的年輕人。」
「前輩過獎了。」
「不是過獎，是事實。」冷昭然擺了擺手，「我父親之所以願意給你這個外姓人名額，也是希望你能在秘境中有所收穫——如果可以，也帶一帶遙茱和雨萊，讓她們跟著你沾些光。」
「另外，」冷昭然從儲物魂導器中取出一根赤金色的羽毛，放在桌上，「遙茱當初從聯邦寶庫中得到的那根鳳凰神羽，我已經確認過了，確實是神級鳳凰留下的遺物。秘境之行，這根神羽或許會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冷遙茱在旁邊插嘴：「爸爸已經幫我把這根羽毛煉化了一部分，我現在能感應到那股鳳凰本源之力了。蕭承，到時候咱們說不定可以找到鳳凰神獸的傳承。」
「這是好事啊。」蕭承笑著應道。
冷雨萊安靜地坐在一旁，聽著兩人的對話，卻有些心不在焉。
從蕭承進門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吸引。不是那種男女之間的吸引，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幾乎源自於血脈武魂本能的共鳴——她的黑暗鳳凰武魂，在蕭承靠近時，竟然隱隱有一種孺慕臣服的感覺。
那種感覺讓她感到陌生，又有些不安。
她忍不住又偷看了蕭承一眼。少年正跟姐姐說笑著，側臉輪廓分明，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為什麼……我的武魂會對他產生這種反應？
冷雨萊悄悄握緊了手指，將那份異樣深深壓進了心底。
第二天清晨。
史萊克學院正門外，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傳送陣的光芒散去，牧荒的身影出現在大門口。他今天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長袍，腰間束著一根同色的腰帶，整個人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嶽，站在那裡，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氣勢。
原本一向高傲，以自己史萊克學院身份的守門的弟子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老者，咽了口唾沫：「老先生，您……您是？」
「本體宗宗主，牧荒。」牧荒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出老遠，「來史萊克學院，討一筆萬年的舊帳。」
話音落下，他掌心一翻，一道暗金色的魂力洪流如同驚濤拍岸般沖天而起，將整座史萊克學院的守護魂導護罩震得嗡嗡作響。
蒼穹之上，雲層翻滾。彷佛一尊沉睡的巨人，正式睜開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