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聲落下後的三息之內,空氣凝滯得像凝固的琥珀。
蕭承保持著背對殿門的姿勢,面朝宮牆,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身後傳來急促的水聲、衣服窸窣聲,以及夾雜著羞惱和慌亂的低聲咒罵。
「你別轉過來!把頭轉過去!」
「我沒轉。」
「不許偷看!」
「我不看。」
「你敢看一眼我把你扔進鳳血池裡醃了——」
「姐……」
冷雨萊的聲音低低響起,帶著壓不住的窘迫:「好了。」
腳步聲從背後傳來。先是冷遙茱的,步子重,踩得石板咚咚響;然後是冷雨萊的,輕而快,像驚弓之鳥撲棱翅膀。
蕭承聽到她們停在幾步之外,隨後冷遙茱帶著殺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行了,轉過來吧。」
蕭承轉過身。
冷遙茱站在三步外,雙手抱臂,臉色緋紅,也不知是氣的還是泡的。
她的衣領有些歪,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脖頸邊,整個人裹著一層「你要是敢說錯一個詞我就掐死你!」的羞憤。
冷雨萊站在她身後半步,衣服倒是齊整,只是發梢還在滴水,垂著眼帘不看他,耳垂泛著粉色。
二女雖然心中都對蕭承有好感,但關係終究還沒確定。如今直接讓他看光了身子,又怎能不羞怒。
蕭承沉默了一瞬,萬分誠懇地開口:「我真的是來找你們匯合的。」
冷遙茱哼了一聲:「那你說你看沒看見——」
「呃……」
蕭承卡住了。他確實不能說自己什麼都沒看見——腦子裡剛才那幅畫面清晰得跟4K超高畫質似的,說沒看見連他自己都糊弄不過去。但這種事不能承認,承認了,今天這事就不好收場了。
他選擇了轉移話題。
「我在外面等了半個月,用光門上的鳳凰火把火劫渡完了。」蕭承語氣平鋪直敘,「剛才進來的時候感知到你們的氣息,並且因為你們周圍有高能反應,感知極為橫糊,我怕你們出事才過來的,沒想到……這真是意外。」
冷遙茱本來還在興師問罪,聽到這句話,果然被岔開了注意:「半個月?你把火劫渡完了?」
「嗯,而且我五十九級了。」
冷遙茱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算了……那你怎麼透過光門的?不是沒有鳳凰血脈就會被燒嗎?」
「燒夠了,就不燒了。」蕭承抬手讓她看自己掌心,「我拿它淬鍊身體,磨了九次,最後一次硬扛過去,火就不攔我了,也攔不住我。」
冷遙茱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在看一個怪物:「拿鳳凰涅槃火渡劫……你是真的嫌命長。」
「人活一世,總得試試。」蕭承沒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你們呢?這池子是怎麼回事?」
冷雨萊開口了,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輕而穩:「這是鳳血池。我跟姐姐進來之後,這座偏殿的中央就出現了這泓池水。有鳳凰血脈的魂師可以浸泡其中,吸收其中的鳳凰血脈之力,喚醒武魂深層的力量。」
「我們已經差不多吸收到飽和了。」冷遙茱補充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正在緩緩消散的金紅色水珠,「感覺很不錯,我的天鳳武魂得到了長足進步,像是每一寸經脈都被打通了。雨萊應該也有同感。」
冷雨萊輕輕嗯了一聲:「我的黑暗鳳凰武魂也在共鳴,似乎有了進化的趨勢。」
蕭承若有所思地掃了一眼那池赤紅色的水。水面氤氳著金紅色霧氣,看起來平靜無波,但底下蘊含的能量濃度他隔著兩丈都能清晰地感知到。這池水對鳳凰類武魂而言是天大的滋補,他的鳳凰血脈一點也無,好在他也不需要。
「那你們還需要再吸收一些血脈能量嗎?」
冷遙茱搖搖頭:「鳳血池短時間只需浸泡一次,一次即可完成喚醒。泡久了並無更多益處。我們正準備往裡去探一探這座宮殿——然後就聽見了你的動靜。」
說到「你的動靜」三個字時,她的目光帶了點刀子。
蕭承明智地沒有接話。
「那走吧,」他說,「既然此地機緣已經拿到,我們就去別處找一下吧。已經之後感知到這座宮殿的天地元氣比其他地方濃郁許多,應該是別有洞天。」
三人從偏殿走出,回到那條光線昏暗的甬道。甬道兩側的石壁上每隔幾米便有一盞已燃盡的燈座,燈油早已乾涸,只剩下漆黑的殼。但往前走了一段,道路驟然變寬,兩側牆壁上的鳳凰浮雕逐漸增多,線條也愈發精細。
蕭承注意到,浮雕的內容在變化。
最初的幾幅還是鳳凰展翅、萬鳥來朝一類常見的圖景,但越往裡走,浮雕的內容越奇怪。
有一幅是鳳凰從一片燃燒的廢墟中升起,腳下是斷裂的宮殿殘跡;另一幅是鳳凰雙翼張開,騰起漫天金光,身前站著幾道看不清面目的人形輪廓。最後一幅浮雕上,鳳凰的頭顱微微低垂,像是在看著地面上某個極小的存在,那種俯視的姿態讓他心裡微微一動。
「這些畫……是什麼意思?」冷遙茱也注意到了,伸手輕輕拂過浮雕表面。
冷雨萊輕聲說:「像是在講故事。一個關於鳳凰……和什麼東西的故事。」
「龍。」蕭承開口,目光落在那幅鳳凰腳下殘破宮殿的浮雕上。那些斷壁殘垣的紋路,他乍看沒有反應過來,現在仔細辨認——那些廢墟的柱子和橫樑上,盤著細密的紋路,不是鳳凰的捲雲紋,是另一種鱗片狀的圖騰。
冷遙茱微微一凜:「你之前說過,那個岩漿湖裡的變異火靈王是龍形。」
「對。而且那頭火靈王的龍威很純正。」蕭承沒有多說,但他心裡隱隱有了一個模糊的輪廓。這處傳承空間的主人,那隻隕落的鳳凰,死去之前面對的敵人,恐怕和龍族脫不了干係。龍形火靈王的出現,未必只是巧合。
三人沉默了一陣,沒再議論,繼續向前。
甬道的盡頭是一扇石門。門高約丈許,通體暗紅,沒有把手,沒有門環,表面刻著一道巨大的鳳凰圖騰——鳳凰雙翼展開,頭微微低垂,像是在凝視來者。
鳳凰神羽在她掌心劇烈震顫,表面泛起一層又一層金紅色的光暈,比之前在秘境中任何一次都亮。
咔嗒。
一聲輕響。暗紅色的石門表面亮起無數細密的金紅色紋路,從中央向兩側蔓延,像是沉睡已久的脈絡被重新注入了鮮血。石門發出一陣低沉轟鳴,緩緩向兩側裂開。
門縫裡漏出來的光很亮。
三人同時眯起眼睛。等瞳孔適應了那種亮度,蕭承看見了門後的景象——
一座遠比外面任何殿堂都要寬闊的內殿。穹頂高得幾乎沒入黑暗,一根根巨大的石柱支撐著兩側,柱身上纏繞著金色的鳳凰浮雕,華美依舊。殿內沒有多餘的擺設,整座空曠的大殿盡頭,一尊鳳凰雕塑正立於高台之上。
那尊鳳凰高約兩丈,雙翼收攏,尾羽垂地,渾身由一種赤金色的玉石雕成,栩栩如生。它的頭頂,懸浮著一團緩慢旋轉的金紅色光團,像一顆靜止了萬年的小太陽。
而鳳凰雕塑前方,一道半透明的虛影正靜靜漂浮在那裡。
那道虛影有著鳳凰的輪廓,卻沒有實體,如同由光與霧凝聚而成。它睜著一雙金紅色的豎瞳,平靜地注視著門口的三個人,開口時,聲音沙啞而清冷,帶著某種遙遠的熟悉感。
「你們終宇來了。」
冷雨萊下意識繃緊了身體。冷遙茱也微微擋在妹妹身前,警惕地盯著那道虛影。
蕭承倒是平靜。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了那虛影幾秒——和偏殿裡的石像不同,這一道虛影的氣息更加完足,存在感也更強。他輕聲問:「前輩就是秘境的主人?」
那道虛影沒有直接回答。它微微轉動頭顱,看了看冷遙茱,又看了看冷雨萊,目光在金紅色的豎瞳中緩緩流轉。
「鳳凰血脈的後輩,還有——」
它看向蕭承,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微妙的意味。
「—氣息古怪的龍族後裔。」
蕭承沒有答話。
他站在那尊鳳凰虛影的注視下,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帶著穿透力——更像是在審視一件不太常見的東西。鳳凰虛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約莫三息,才慢慢移開,落在了冷遙茱和冷雨萊身上。
「兩位鳳凰血脈的後輩,一個純正火鳳,一個罕見的暗屬性變異鳳凰。」它微微頷首,像是做出了某種評價,「都不錯。」
「前輩過譽。」冷遙茱客氣了一句,話鋒隨即一轉,「不過我們雖然有看鳳凰、相吆前輩方才說的『龍族後裔』……是什麼意思?」
鳳凰虛影發出一聲低沉的輕笑。那聲音像風吹過古鐘,帶著一種久遠歲月的迴響。
「你們不用緊張。他身上的確有龍族的氣息,但氣息純粹,血脈。,更像是後天修成的龍族之力,跟那些天生的龍崽不是一回事。況且——」
它那雙金紅色的豎瞳微微眯起,帶著幾分玩味:「我鳳舞活了這麼多年,還沒淪落到分不清敵人的地步。」
「鳳舞?」冷雨萊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是我的本名。」虛影緩緩道,「死前用的那個。」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整座大殿的空氣似乎微微凝滯了一瞬。蕭承注意到她頭頂那團金紅色的光團在她說出這句話時,輕輕跳了跳。
「前輩是……鳳凰一族的強者?」冷遙茱的語氣更為鄭重了。
「算是吧。」鳳舞的虛影飄動了一下,從鳳凰雕塑前方升高了幾分,目光俯瞰著三人,「上古時期,鳳族與龍族之間的戰爭,你們應該知道一些。」
「知道的不多。」蕭承開口器大活好氣坦然,「只知道龍族和鳳族之間爆發過大戰,最後龍族贏了,鳳族落敗。具體過程,我不清楚。」
鳳舞看了他一眼,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點了下頭:「不清楚才是正常的。那場戰爭距離現在太遠,遠到連記載都斷得差不多了。」
「龍族和鳳族……」冷遙茱有些意外,「我族中的典籍對上古之戰的記載非常有限,只知道鳳凰一族曾與龍族有過一場巨大的戰爭。龍族在那場戰爭中獲勝,之後便一直是大陸的主宰,直到更加古老的歷史被歲月掩埋。」
鳳舞頓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緒,虛影微微閃爍著。
「上古時期,龍族的首領是龍神,鳳族的首領是與龍神齊名的鳳凰之神。二位至高神王,一者修統御萬物的王道,掌天上地下;一者修創生涅盟的大道,悟不死不滅。論實力,二人當真戰起來,龍神未必能奈何鳳凰之神。鳳族最鼎盛之時,與龍族分庭抗禮,半點不虛。但問題是——」
鳳舞說到這裡,聲音微微一沉:「頂尖強者的數量和整體的高層戰力差距太大。」
「龍族這邊,光是神王級戰力就有九位,號稱九龍王。鳳族這邊,依然遜色不少。」
「我鳳族之中能夠到神王級的,只有五人,並稱五鳳:赤鳳、鵷雛、青鸞、鸑鷟、鴻鵠。論單體實力,五鳳中的任意一位,面對九龍王中的任意一位,都不落下風,甚至猶有過之。但神王級的層面,五人打九人,數量上的差距,沒辦法靠質量彌補。」
她沉默了一下,虛影微微黯淡:「所以鳳族一直在退。頂層強者的數量差距放在那裡,就算單體實力不弱,戰場上依然是被動的一方。
「我年輕的時候,也算鳳族年輕一輩中的最強者。」鳳舞的語氣聽不出炫耀的意思,像在陳述事實,「赤鳳和鸑鷟的女兒,繼承了父親的火焰和母親的暗炎,兩條路子都走得通。
族人說我天賦好,是五鳳之姿。我也沒客氣,放眼整個鳳族年輕一輩,我那會兒確實找不到對手。後來在戰場上,也斬殺過不止一位的龍族一級神來證明自己。」
「一級神。」蕭承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詞。在斗羅大陸的認知中,神王級以下分為神官三級神、二級神、一級神。
鳳舞說她是當年鳳族中最優秀的後輩,是一級神巔峰的修為,斬殺過龍族的一級神強者——這份戰力放在那個時代,確實是極其耀眼的存在。
「那時候我意氣風發,」鳳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淡淡的懷念,「斬了三個龍族的一級神,其中一個是龍族中有點名氣的將領。鳳族敗退的局勢因為我的戰績好看了些,族中也有人拿我跟五鳳前輩比較。但這件事很快被龍族那邊知道了。」
「於是他們派來了一位龍王。」
蕭承心中一動:「追殺你?」
「追殺我們鳳族當時在前線的年輕精銳,我是主要目標。」鳳舞淡淡道,「來的是空間龍王。九大龍王之一,掌控空間法則,在九龍王中戰力排名前列。」
「一位神王……追殺您?」冷雨萊的聲音微微發緊。
「以大欺小,以強凌弱,龍族當年沒少幹這種事。」鳳舞平靜地說,但那雙金紅色的豎瞳里掠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不過戰場之上,任何事都是合理的。
空間龍王是神王級,我是一級神巔峰,差著一個大境界,按理說,我打不過他,但真想跑,他也是攔不住的。畢竟鳳族幻速度本來就是同級中出了名的快。我雖然打不過,但且戰且走,保命綽綽有餘。」
她的語氣在這裡微微一頓,頓了頓才接下去。
「但我沒想到的是,空間龍王來追殺我,居然還帶了一道龍神的神力。」
這句話落在大殿裡,空氣都微微凝住了。
鳳舞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沒有掩飾其中的不甘:「堂堂神王,追殺一個晚輩,還動用龍神賜下的力量——你能想像嗎?我當時被打出鳳神大人留給我的保命底牌,但遲了半拍。」
鳳舞繼續道:,「鳳神大人賜下的護身之物保住了我最後的半條命,但空間龍王那道龍神神力來得太快。我反應慢了,沒能第一時間催動底牌,鳳凰真身被直接擊碎大半。」
「龍神神力就如同跗骨之蛆一樣纏上了我。它侵蝕著我的生命力,讓我沒有餘力去發動完整的涅槃。由於鳳神大人的手段,空間龍王也發現了他一時半刻殺不死我。他不想節外生枝,便動用空間亂流,將我放逐到了無盡虛空。」
「無盡虛空……」蕭承輕聲道。
「對。」鳳舞的語氣似乎帶上了幾分蒼涼,「虛空之中沒有時間,沒有方向,也沒有天地元氣。我被卷進去之後,生命力被龍神神力一點點蠶食,只能勉強維持著最後一口氣。
後來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聽族中的長輩說,他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在虛空中找到我的蹤跡,將我找了回來。」
「但那時我的生命力已經接近乾枯了。」
鳳舞垂下眼帘。她虛影的輪廓在光線中微微模糊了一瞬,像是某種情緒閃了一下,又迅速斂去。
「那時我唯一的希望是進行一次完整的涅槃,借涅槃之火重塑真身,方可恢復。」
她說到這裡,靜默了很久。大殿裡只剩下風聲——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風,吹過高大的穹頂,發出悠遠空洞的呼響。
「但我失敗了。」
五個字,輕描淡寫地落下來,卻讓冷遙茱和冷雨萊同時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為什麼?」冷雨萊輕聲問。
「為什麼……」鳳舞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虛影微微晃動,「大概是因為不甘心吧。」
「涅槃的本質是全然的放下——放下肉身,放下執念,放下一切,才能從火中重生。我做到了放下一切,唯獨放不下那半拍。」
「我總是在想,如果我沒有慢那半拍,那道龍神神力說不定就不能擊中我。如果我沒有被放逐到虛空之中,我的生命力就不會幹枯到無法支撐完整涅槃。我總在想這些『如果』,想了太久,久到涅槃之火熄滅。」
她睜開眼睛,看著三人,聲音平靜,卻也坦蕩:「所以,我死在了這裡。」
冷遙茱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能感覺到鳳舞最後那句話里的分量。那不是怨懟,也不是悔恨,更像是一種已經與過去和解的陳述,平靜得如同陳述一個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