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舞那句話落在大殿裡,餘音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盪開。冷遙茱和冷雨萊都沉默了幾秒,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構思已久的沉重往事忽然用那麼輕的姿態放下,反而讓聽的人覺得不該輕易開口。
蕭承倒是接了一句:「但前輩如今既然仍有殘念留存,想必還是有想要做的事,或者想要等的人吧。」
鳳舞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帶了點意味深長。
「不錯。」她緩緩道,虛影從高處降下來少許,掃了掃三人,「我確實在等人來——等有鳳凰血脈的人來。說說正事吧。」
她轉過身。準確地說,是虛影的身體微微轉向了冷遙茱和冷雨萊。
「你們兩個,鳳凰血脈的後輩。過來。」
冷遙茱和冷雨萊對視一眼,走上前幾步。鳳舞離她們只有一丈多遠,那層半透明的虛影在近處看得更真切——金紅色的光影里透出細密的羽毛紋理,有些地方像鱗片,有些地方像火焰凝成的光絲,因為過於久遠而有些模糊了邊界。
鳳舞看向冷遙茱:「你先來吧。」
冷遙茱微微一怔:「前輩要我做什麼嗎?」
「我會給予你鳳族的傳承。」鳳舞的聲音淡淡的,「你總不會以為,我把傳承空間留在這裡幾萬年,就是為了跟你們聊聊天吧?」
她抬起一隻虛影化的翅膀,翅膀尖端凝出一粒金紅色的光點,飄向冷遙茱的眉心。那粒光點速度不快,但冷遙茱沒有閃避,任由它沒入額間。
片刻之間,她的身體輕輕一震。
大量的資訊湧入腦海,像一卷極其古老的典籍被人用蠻力塞進了識海之中。那些內容以字元、圖錄、口訣的方式交織浮現——關於火焰的運轉路線、關於武魂內部的構造、關於何為涅槃的真意。
冷遙茱起初還能勉強撐著,越讀越感到吃力。那些資訊並不僅僅是知識性的灌輸,更像是某種更深的東西——一道關於「火」的完整認知體系,霸道地將她對火焰的全部理解推翻重組。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指尖微微發白,卻仍咬著牙沒有發出聲音。
約莫過了數十息,她撥出一口濁氣,眼底的金光一閃而逝。
「感覺如何?」鳳舞問。
「……很龐大。」冷遙茱斟酌著詞句,像在試圖用勺子撈大海,「還很難消化。」
「不用急,慢慢來。」鳳舞說,「我給你的傳承是涅槃神火修行之法。鳳族的修行根本,就在涅槃二字上。你應當也感知到了,這套修行法的核心是凝鍊涅槃火種,以自身真火為引,從火中重鑄自身。」
冷遙茱點了點頭:「我看到了。用真火凝鍊出火種之後,可以藉助其它的特殊火焰來淬鍊它,使火種獲得那些火焰的部分特性,再反過來引動自身火焰升華。」
「不錯。」鳳舞的語氣裡帶上一絲讚許,「鳳凰一族雖然並非全都有火屬性,但火屬是鳳凰最標誌性的屬性。你繼承的天鳳真火底子不差,但真火本身走得是直來直去的路子——純度夠高,可塑性欠缺。
涅槃神火修行的就是另一條路徑:每融合一種火焰,火種就多一分特性,武魂就多一重回響強化。迴圈往復,火焰會越來越強,武魂也會不斷進化。」
她停頓了一下,來了句總結性的比喻:「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道菜。食材始終是你自己,不同的火焰是不同的調味料。今天加一點天鳳真火,明天燒一道地獄火,後天拌點神聖之焰……只要你沒把自己燒糊了,這道菜就只會越來越好吃。」
冷遙茱:「……」這比喻屬實有些接地氣。
冷雨萊沒忍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過。」鳳舞沒理會冷遙茱的表情,轉向冷雨萊。她的神色變得略微凝重了一些,「你這妹妹的路子,就沒那麼好走了。」
冷雨萊身形微繃,但沒有退。
鳳舞對著冷遙茱道:「你繼承的是暗屬性的黑暗鳳凰武魂,這在鳳族中,也是極為罕見的。不過我的母親便是鸑鷟,暗屬性與火屬性的神明。所以我知道你該走怎樣的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我給你的傳承,名為斷罪劫炎之法。」
「斷罪劫炎?」冷雨萊輕聲重複。
「以黑暗之力,行斷罪之道。以斷罪之火,焚盡世間之惡。」鳳舞一字一句道,「你以黑暗為根,便以黑暗去斷罪。這火以『罪』為養料,每當你用它擊殺一個真正的邪惡存在,劫炎就會吞噬一分罪孽,強化自身。然後再以更強的劫炎去涅槃、去蛻變——周而復始。」
冷雨萊沉默著品味這段話,良久她開口:「前輩的意思是,我要靠『殺』來修煉?」
「靠殺,但要殺該殺之人。」鳳舞的豎瞳裡帶著冷峻的光,「這世界從來不缺惡,只是有時候人們沒有勇氣去面對它。你手裡的黑暗,可以是毀滅,也可以是一柄審判的刃。但你要記住——斷罪二字,先斷己,再斷人。如果有一天你仗著這股力量去殺無辜之人,劫炎反噬起來,不會比你殺過的任何敵人溫柔。」
冷雨萊在她的注視下站立片刻,緩緩點頭:「晚輩記住了。」
「希望你是真記住了。」鳳舞沒有多說什麼。她雙翼同時抬起,虛影的光澤在這一瞬間亮了幾分。兩團光芒從她體內浮現,在身前緩緩旋轉。
一團是熾烈如驕陽的赤紅,一團是沉靜如夜空的暗紫。
「這是我的最後一點血脈之力。」鳳舞看著那兩團光,聲音平和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赤鳳之力,蘊含火屬的極致暴烈;鸑鷟之力,蘊含暗與火的交融。我留著它們已經沒什麼用了,給你們,剛好一人一份。」
赤紅色的那團飄向冷遙茱,暗紫色的那團沒入冷雨萊的胸口。
兩女幾乎同時身軀一震。冷遙茱的天鳳武魂在背後隱現,通體羽毛泛起一層赤金色的光澤。冷雨萊的黑暗鳳凰同樣浮現,暗色羽毛的邊緣多了一圈幽紫的暈紋。鳳凰展翅之影在殿中交相輝映,儘管只有一瞬,整座大殿中的空氣彷佛都變得灼熱而活躍起來。
鳳舞看著兩個武魂,滿意地眯了眯眼:「不錯。你們的武魂日後自然會順著這兩道血脈之力的指引進化,有朝一日徹底蛻變為神獸赤鳳和鸑鷟也並非不可能。」
冷遙茱睜開眼睛,眸中帶著感激的光:「前輩大恩,晚輩不知如何……」
「不必說那些虛的。」鳳舞打斷她,「我能給的東西都已經給了,後輩的路要自己走出來。我當年之所以死在涅槃之中,就是因為放不下一些已經過去的東西。你們別學我。我給你們傳承,也並不是希望你們能重建鳳族什麼的,只需要你們能夠將鳳族的血脈延續下去即可。」
她說完這句話,目光轉向了始終站在一旁安靜觀看的蕭承。
殿內沉默了一秒。
鳳舞打量了他一會兒,開口時語氣有些微妙:「輪到你了。」
蕭承沒動,迎著那雙金紅色的豎瞳:「前輩請說。」
「我先說清楚——我不打算把鳳族的傳承交給你。」鳳舞的話直白得有些尖利,「我的傳承與經驗都來自鳳凰一族,與你體內的龍族力量格格不入。強行去學,只會兩頭不討好,反倒廢了你原本的路子。」
蕭承點點頭:「我猜到了。」
「你倒是豁達。」鳳舞挑了挑眉。
「也沒什麼好不豁達的,強求不得的東西,硬求只會更糟。」蕭承道,「前輩不用有負擔。」
鳳舞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一聲:「有意思。要是你身上那股龍味沒那麼嗆人,我還真說不定會破個例。」
蕭承:「……」
蕭承微怔,隨即點頭:「是。」
「獲得的火靈精粹呢?你們的那些收穫里,應該有一塊屬於它的核心。應該還在你手上。」
蕭承沒有否認,從太虛洞天中取出那塊龍形火靈的精粹。那是一枚拳頭大的晶體,通體呈暗金色,表面隱約有一層細密的鱗紋,握在手上還能感受到一絲殘存的溫度,像是某種生命剛剛熄滅不久留下的餘溫。
鳳舞的目光落在那枚精粹上,看了好一會兒,悠悠地說了一句:「你知不知道,那頭火靈是怎麼來的?」
「這,晚輩不知,但可能跟前輩當年的仇敵有關?」
「對。」鳳舞道,「當年空間龍王打在我身上的那道龍神神力,浸透了我的鳳凰真身。我死後,那股神力隨著時間的推移也緩緩消散,後來不知從何時起,龍神神力的殘餘力量從屍骨中逸散出來,融入了這座秘境的靈脈。那頭龍形火靈之所以能長到那種規模、還帶著龍威,就是因為它吞噬了那些殘留的龍神神力。」
蕭承微微眯起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什麼:「所以前輩的意思是……」
「龍神神力雖然稀釋了,但它的『本質』還在。」鳳舞緩緩道,「那頭火靈吸收了那些神力,而它的核心又恰好被你殺了之後取到了手中。換句話說——你手上這枚火靈精粹里,含有微量的龍神之力殘餘。」
鳳舞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在大殿裡迴蕩了一圈,才繼續說:「我可以以它為基,替你製作一枚你們那所謂的魂環。」
蕭承的瞳孔微微一縮,這不就是神賜魂環嗎。
神賜魂環——傳說中神級存在才能賜予的神之魂環,不局限於魂獸年限,而是根據獲得者的潛力直接形成最適配的魂環。可以說,一枚神賜魂環代表了巨大的造化。而鳳舞說的還是「絕對適配蕭承的神賜魂環」,這一點的價值就更大了。
「前輩竟知曉神賜魂環?」蕭承問了一句。
「原來已經有了嗎?」鳳舞有些訝異的道,「我是在之前看過你們身上的魂環,感知到了其的結構想出的點子,沒想到已經有神想到了啊。」
她頓了一下,語氣變得略微古怪了一點點:「只不過……你說的『神賜魂環』,我用的手段可能跟你們斗羅大陸上的那套不太一樣。」
蕭承:「?」
「我是以鳳神大人親自授予我的神技——創生·永珍,從你手上的火靈精粹中復原出幾分龍神神力的意蘊,再結合空間龍王逆鱗中殘留的此許神力,共同煉成一枚魂環。」
蕭承抓住了關鍵詞:「空間龍王的逆鱗?」
鳳舞嗯了一聲,語氣輕得像在說別人的事:「當年空間龍王追殺我的事,你總不會以為鳳族就這麼咽下去了?」
鳳舞提及這件事的時候,語氣依舊平淡,但虛影忽然微微明亮了一些,「我父母在得知我被空間龍王以神王身份追殺、又被龍神神力重創之後,幾乎是同一時間殺上了前線戰場,跟那條老龍碰了一架。」
「結果如何?」
「差點把他打死了。」鳳舞語氣里有種淺淺的自豪,只是藏得有些隱晦,「我爹那種暴烈性子,打起架來不要命的,我娘的暗火更是纏人。九大龍王雖然數量占優,但空間龍王被兩個打瘋了一樣的神王針對,最終還是沒扛住,選擇逃跑。只不過他逃是逃掉了,但被我爹娘聯手剝了一片逆鱗下來,元氣大傷。」
她頓了一下:「那片逆鱗後來被他們帶回來送給了我,讓我解解氣。」
蕭承:「……」
鳳舞說得輕描淡寫,但蕭承卻忍不住在心裡補全那一戰的畫面。兩個鳳族神王,女兒被一個神王以大欺小,差點殺死,這兩人直接殺上戰場,把那個龍王打到落荒而逃還剝下一片逆鱗。這哪是「碰了一架」那麼簡單,分明是不死不休的血仇。
「時間剩得不多。」鳳舞承認,「畢竟已經過去太久了。龍神神力在侵蝕我的身體的同時,那片逆鱗中的力量也在慢慢消散。到了今天,裡面還能用的神力恐怕不足原來的百分之一。但是——」
她特意頓了一下,看向蕭承,語氣里終於露出幾分促狹的笑意:「但做一枚神賜魂環,也還是勉強夠的。」
蕭承看著那片從虛影中浮現出來的殘破鱗片。那片逆鱗大約有巴掌大,暗金色的表面布滿裂紋,像是隨手一碰就會碎成齏粉,但其中依然傳來一絲微弱且浩大的威壓——那種感覺很難描述,像是面對一座極為遙遠的高山,看不清全貌,卻本能地知道它很高。
「那就有勞前輩了。」蕭承沒有推辭,也沒有虛假謙讓,直接了當地應下。
鳳舞對他的乾脆似乎還挺滿意,點了點頭。她飛到鳳凰雕塑正上方,虛影開始擴張,一層細密的金紅色紋路從她全身浮現。那枚火靈精粹和空間龍王的逆鱗同時漂浮在她身前,一團深邃的金色光影從她體內升起,將兩件材料籠罩其中。
「創生·永珍。」
鳳舞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之前閒聊時的清淡,而是一種更古遠的莊嚴。那三個字落下的瞬間,整座大殿似乎齊齊震了一下,穹頂之下所有的空氣都開始嗡鳴。
金紅色的火焰與暗金色的龍神之力在她身前碰撞、對抗,像兩頭無形的巨獸在互相撕咬。鳳舞的虛影劇烈閃爍了幾下。畢竟是隕落多年的殘魂,強行催動神技對她的負擔不小。
但她沒有停。
金紅光芒反覆包裹暗金色的碎片,如同一位鐵匠反覆捶打一塊淬火的粗鐵。漸漸地,那枚火靈精粹與逆鱗在火焰中融解、交纏、融為一體,凝成一道緩慢旋轉的金紅色光環。
魂環的輪廓漸漸成形。
光環內部有金色的紋路在流動,時而像龍鱗的紋理,時而像鳳凰尾羽的光暈,最終交纏成一種奇異的融合之態。
當最後一絲光芒沉入環體,鳳舞的虛影明顯比之前暗淡了一截。
那枚魂環靜靜懸浮在殿中,通體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但蕭承能察覺到——它有些「虛」。光環的質地並不凝實,邊緣處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透明感,像是一道成形不久尚未擁有全部力量的胎兒。
鳳舞看著自己剛做完的「作品」,沉默片刻,輕咳一聲:「咳……雖然看上去營養不良一些,但效果絕對還是有的。」
蕭承:「……」
「你別這麼看我。」鳳舞飛回去,語氣無辜中帶著一點破罐子破摔的坦然,「素材本身放了這麼多年了,火靈精粹雖然新鮮,但逆鱗里的龍神之力已經揮發了大半。能凝出來已經算我手藝過硬了。」
「那這枚魂環……」蕭承斟酌著問,「還能用嗎?」
「能用。但還不是現在。」鳳舞說,「這枚神賜魂環的能量核心需要以魂力蘊養一段時間。等你把它養到足夠狀態了,它自然會釋放出屬於你的魂環——以你的根基,十萬年起步不成問題。」
十萬年起步,還是最適合自身的神賜魂環。這倒真是大收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