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蕭承推門進屋，一股飯菜香氣撲面而來。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熱氣騰騰的香菇燉雞、清炒靈筍、紅燒兔肉、蒜蓉時蔬，外加一盆白魚豆腐湯。牧婉正端著一碗米飯從廚房走出來，看到蕭承站在門口，眉眼彎了彎：「回來了？正好，洗手吃飯。」
蕭承看著滿桌菜，愣了一下：「媽，今天是啥日子？這麼豐盛。」
「你這兩個月就沒回來吃過一頓飯。」牧婉把米飯放在桌上，抬手在蕭承後腦勺輕拍了一下，「專心修煉上合適，那也不能連軸轉吧，你都多久沒回家了，能不能讓我省點心？」
蕭然從書房裡踱出來，手裡還捏著一份檔案，見到兒子，神色如常地嗯了一聲：「回來了，張家什麼態度？」
「先吃飯。」牧婉瞪了他一眼，「天大的事也得等飯吃完再談。」
蕭然把檔案背在身後，心平氣和：「行，吃飯。」
飯桌上，牧婉不停地給蕭承夾菜，嘴裡絮絮叨叨：「瘦了，瘦了，秘境裡條件不行，肯定沒吃好。這柔骨兔和焰尾雞可是我特意讓城外養殖場剛送回來的，都是千年的，多吃點，多吃點。」
蕭承夾了一筷子雞肉塞進嘴裡，瞥了一眼自己由於度過了火劫比之以前又健壯了一些的身體，有些無語，卻並未反駁。
有一種瘦，是媽媽覺得你瘦了。
飯過三巡，牧婉收拾了碗筷去廚房，蕭承和蕭然在客廳沙發上坐下。蕭然泡了一壺茶，這才問起正事：「說吧，談得怎麼樣？」
蕭承把談判的經過大致講了一遍，說到張弘文提出天鍛金屬的預約條件時，蕭然挑了挑眉，對此也並不十分意外，「還算他有些城府，知曉提前投資你，沒等到你發育起來了再來錦上添花。」
蕭然看向蕭承，語氣里充斥著對兒子能力的認可：「不愧是我兒子，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蕭承：「……爸，你這純粹就是懶得去吧，但凡你親自去跟張弘文說一聲，這誤會早解開了。」
蕭然義正辭嚴的道：「什麼話？這叫什麼話？這明明是我對你的考驗和對你能力的準確認知。」
蕭然端著碗，表情平靜：「我不去是因為我不想去，不是因為我不能去。你也知道你爹的性子。我現在看見他那張臉，容易影響到我吃飯的胃口。」
「嗯，有數。」蕭承點了點頭，「所以您就是不想自己去見他那張臉。」
蕭然翻了個白眼。
這他倒是沒有否認。蕭然本來就不是那種喜歡虛與委蛇的人，他的性格從來直接說事。
以他現在的實力和地位，確實沒有必要跑去跟張弘文演一場「你我握手言和」的好戲，更不需要低聲下氣地跟對方套交情換線索。這世間絕大部分的規矩，對他來說確實已經形不成什麼約束了。
以往在修為不夠的時候，需要顧忌的事情太多。魂力等級低的時候看人臉色，魂力等級上來了要看勢力的臉色，等有了地位以後又要看局面。蕭然這些年走過來，對這種彎彎繞繞的規則也不是不了解，能給面子的場合他也會給。
但前提是——他願意。
真到了他不想給面子的時候，他也不是不能翻桌子。說到底，斗羅大陸上遵行的從來都是實力至上的叢林法則。
古往今來，那些站在巔峰的強者們大多如此：年輕弱小時小心翼翼，舉止得體，該彎腰時彎腰；等修為有了底氣以後，反而一個比一個脾氣古怪。
這不是什麼性格大變，純粹就是原先需要遷就的那些東西，到後來都不需要遷就了。
就像那句老話說得好——「我在弱小的時候，需要顧全大局。等我練成大佬了，你還要我顧全大局？我這一身修為不是白煉了？」
只不過對於蕭然來說，副塔主什的雖然是虛的，但對於張弘文的職位比他高這件事，他心裡其實是有一點不爽的，只不過平時眼不見為淨。
那份不爽說不上深，就是一隻蒼蠅飛進了心裡，不咬人，但嗡嗡嗡的，膈應人。
蕭承看著自家老爹那張素來淡定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傲然，忍不住笑了笑：「行，那您是眼不見心不煩。」
「倒也不全是。」蕭然話鋒一轉，「這副塔主的位置，我不爭，但也不代表我什麼都沒做。」
蕭承眉毛一動。
蕭然起身走到書桌邊，拿起一份檔案，遞給蕭承：「我前些日子跟千古塔主和冷副塔主碰了個頭。塔里有意讓我牽頭負責傳靈塔跟戰神殿那邊的合作事宜，為此給我臨時掛了一個戰神殿副殿主的頭銜。名義上是『兼任』，實際上以我的身份過去，戰神殿大小事情我都能插一手。」
蕭承看完檔案後，心中頗為驚訝，「老爹，你這是要跳槽嗎？你還真被戰神殿挖角過去了。」
「怎麼可能，只是余殿主想把我暫時借過去壓一下陳新傑的在戰神殿中的威望。」蕭然微微搖了搖頭，「戰神殿跟傳靈塔可不一樣，戰神殿本質上就是日月聯邦專門養的一群打手，受到日月聯邦的直接管控，我可不想受到日月聯邦的限制。
「而且余浩生之所以願意當這個戰神殿殿主，是因為他們余家本身執掌的中央軍團就是聯邦的重要組成，人家在戰神殿算是為了看守家業，我這個背後沒什麼大家族過去就是打白工，這也是為什麼傳靈塔肯放人的原因。」
蕭然在沙發上坐下，語氣極為尋常：「不過我去戰神殿也就是個臨時工，沒多少活，並且身為戰神殿副殿主的福利並沒有打折扣，戰神殿中可是掌握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東西。」
「行了，不說這個了。」蕭然把話題拉回正事，「張家給你的那份雷鳴閻獄藤情報，你也看了？」
「看了，雷鳴閻獄藤在雷鳴峽谷。」
「雷鳴峽谷？」蕭然點了點頭，「那地方離東海城不遠。我查過那裡的資料，峽谷兩壁的山岩中含有大量天然磁鐵礦石，天氣一有雷雲，就會像磁鐵一樣聚集雷霆。這株雷鳴閻獄藤選擇在那裡落腳，八成是看中了那裡的雷元素。」
「嗯，你的意思是，它在那裡養傷？」
「四萬年的雷鳴閻獄藤，戰力足以威脅到超級斗羅。」蕭然道，「但它之前被聯邦西方軍團的封號斗羅帶著軍隊追捕過一輪，想來受傷不輕，這才躲進了雷鳴峽谷。不過……」他頓了頓，「咱們的時間不多。」
蕭承看著父親的眼睛，等人下文。
「雷鳴閻獄藤的訊息，張家知道，那當初率先發現它的人也知道。」蕭然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絲緊迫：「當初那位封號斗羅姓徐，是徐家的人，那個家族曾經是日月皇族。
雖然萬年過去，威勢遠不如當初，可論底蘊，依然是聯邦頂級的幾大家族之一。西方軍團里就有不少徐家的人，或者是徐家的門生故吏。他們家族的力量不容小覷。張家的三字斗鎧師能追蹤到雷鳴閻獄藤的位置，徐家自然也有其他渠道。咱們要是不搶在前面，等徐家先動了手，這一趟恐怕就要白跑了。」
蕭承眉頭微皺：「有道理。那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一早。」蕭然放下茶杯，倒是乾脆，「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帶上東西，我們往東海走一趟。」
蕭承點了點頭：「行。那我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蕭承就被蕭然叫上了樓頂。
天台停機坪上，一架深紅色的機甲靜靜地矗立在晨曦中。機身線條流暢如一頭臥伏的猛獸，暗紅色的裝甲在薄霧中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蕭然作為大陸有數的神級機甲師，自然有自己專屬的紅級機甲。
蕭然和蕭承先後進入機甲之中，隨著機甲引擎的轟鳴聲已經響了起來。紅色的機身緩緩升空，然後猛地提速，在一聲音爆的轟鳴中沖向雲層。
兩個小時後，紅級機甲降落在東海城傳靈塔的停機坪上。
蕭然提前和東海城傳靈塔打過招呼，落地後沒有引起任何不必要的騷動。父子二人沿著傳靈塔高層專用的空間通道走出去，蕭然抬手在虛空中一划，周圍的空間忽然如水波一般蕩漾開來。
他手握一枚銀白色的菱形梭形物——時空神梭。
片刻之後，兩人的身影已然出現在一片雷霆萬鈞的天地之間。
雷鳴峽谷。
蕭承的雙腳踩上碎石地面的瞬間，一股濃郁的雷元素氣息像潮水一樣湧來。他忍不住深吸了口氣，只感覺肺腔里彷佛灌進了細針，帶著微微的刺痛感。空氣中瀰漫著大量游離的電離子，一呼一吸之間，他渾身汗毛都炸了起來。
「好濃的雷元素。」他低聲道，「這濃度比資料上記錄的翻了得有將近一倍吧？想來是雷鳴閻獄藤的原因了。」
蕭然沒有說話，目光如鷹，鎖定了峽谷深處的一個方向。
整片峽谷的雷雲壓得很低，層層疊疊的烏雲鋪展在頭頂，幾乎要貼在峰頂上。電光在雲層間不斷跳躍，時而悶雷滾滾，時而一聲炸響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谷地兩側的岩壁上爬滿了焦黑的灼燒痕跡，一些斷折的枯樹根在空氣中散發著碳化的氣味。
而在這漫天雷霆的正中央，一場遠超蕭承目前層次的戰鬥正在進行。
峽谷深處，一個身穿灰袍的身影懸在半空中。那是一個人——看上去七八十歲的老者，膚色偏黑，身量乾瘦但筋骨遒勁，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裡，卻亮得嚇人。他周身環繞著一條紫黑色的巨龍虛影，那巨龍鱗甲森然，龍目如同兩團燃燒的暗紫色火球，在雷光中往來翻騰。
紫煌滅天龍。
這是蕭承第二次親眼見到這個傳說中的武魂，上一次還是在全聯邦大比中擊敗的徐家天才徐子陽。
而老者的對面，是一株龐大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藤蔓。通體紫金色，藤蔓粗壯如柱，表皮上布滿密密麻麻的雷紋，每一條藤蔓都在瘋狂地抽動著，裹挾著無窮無盡的刺目雷光向老者抽打而去。雷鳴閻獄藤的根系在地下盤踞延展，粗壯的根系破土而出，彷佛千百條蛇蟒同時仰頭嘶吼。
它已經將方圓數百丈的谷地化為了一片雷池，電弧在土壤和岩石上跳躍爬行，整個區域像是被一層閃電凝聚成的薄膜覆蓋著。但那條紫黑色的巨龍虛影依然穩穩地盤踞在雷池上方，每一次揮爪都帶起一片空間漣漪，拍碎藤蔓上的雷光。
不，說「戰鬥」有些勉強。
準確地說，是老者在壓著雷鳴閻獄藤打。
那老者出手並不算頻繁，但每一擊都恰到好處地壓制住了雷鳴閻獄藤最瘋狂的攻勢。藤蔓以雷霆之勢抽來的枝條，被他隨手一揮撥開；
雷霆化作的漫天電網，被他的龍影一口吞掉大半。他有意識地收著幾分力，每到關鍵處便留一條活路，像是在磨一匹烈馬的性子，給壓力，但始終不給死路。
徐志遠不是拿不下雷鳴閻獄藤，而是他一直在收著打——他是在以極大的壓力逼迫雷鳴閻獄藤耗盡力量，又不讓它徹底陷入絕境，防止它自爆。他想要的是活的雷鳴閻獄藤，或者說，他想要把它磨至毫無還手之力，然後將它做成魂靈。
雖然將魂獸強制做成魂靈的技術一直掌握在傳靈塔手中，但傳靈塔其實也是有對外出售已經刻畫好的加密版一次性魂靈契約。
畢竟對於一些大勢力來說，對於自家高年限魂靈的資訊，可不想讓傳靈塔知曉得一清二楚。
四萬年修為的雷鳴閻獄藤，若被做成魂靈，對於徐家後人來說無疑是一份極其寶貴的財富。只是雷鳴閻獄藤驕傲至極，徐志遠還真不敢把它逼到絕路，否則到頭來只能竹籃打水一場空。
蕭然盯著那個灰袍身影看了半晌，忽然開口：「是他，徐志遠！」
蕭承轉頭看了一眼父親，看到蕭然的眉頭微微皺起了幾分。
「徐家老祖，封號滅天。」蕭然語氣低沉，「武魂紫煌滅天龍，跟老塔主千古浩然、海神閣閣主貝沐風和戰神殿殿主余浩生是同一輩的人物。公認的頂尖半神。」
「頂尖半神。」蕭承將這四個字嚼了嚼，再看向那個灰袍老者時，目光已然不同。
「他雖然比三位準神差了那麼一線。」蕭然道，「但實力不可小覷，他在半身層次已經浸淫了近百年。近百年的苦修不輟，那份積澱比起正常的半神要渾厚得多。我要是真的和他動手……就算手握時空神梭，也頂多占些許上風，想要拿下他難。」
蕭承心中微凜，如此一來，強搶是不行了。
然而就在這時，半空中的徐志遠忽然微微轉過頭來。他的目光穿透漫天雷光，落在蕭然父子所在的方向。片刻後，他的眼睛眯了起來，顯然心中對蕭然的到來極為驚訝，只是臉上的表情卻絲毫不慌，反而露出一絲老謀深算的笑意。
「老夫還道是誰，竟敢這麼大搖大擺地闖進雷鳴峽谷來。原來是蕭傳靈使大駕光臨。」
他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轟鳴的雷聲，清晰地落入蕭然父子耳中。
蕭然面不改色地拱手：「蕭然見過徐前輩。」
「客氣。」徐志遠的眼睛在蕭承身上快速掠過，最終還是落回到蕭然身上，他一邊繼續壓制著雷鳴閻獄藤，一邊閒庭信步般地說道，「蕭傳靈使親自來到這雷劈之地，相必不會單純是為了看風景吧？你多半也是沖著這株藤來的？」
蕭然沒有否認，只是淡淡笑著：「徐前輩明鑑。」
徐志遠倒沒有任何被搶生意的惱火，反而點了點頭：「那正好。老夫一個人收拾這畜生，雖然早晚能拿下它，但終究要多耗些功夫。
這畜生對雷元素的親和力太過逆天，在這片雷雲下，它汲取雷霆精華補充自身的能力很棘手。再加上它還有一手自爆的絕活，死的時候寧願引爆體內積蓄的雷能，威力雖然傷不到老夫，但我們的目的也就落空了。」
他頓了頓，向蕭然發出邀請：「既然蕭傳靈使到了，不如搭把手，你我聯手把它拿下。到時候它身上的東西怎麼分配，坐下來再談，如何？」
蕭然看著徐志遠，片刻後，他微微笑了笑：「好。那就……先解決了雷鳴閻獄藤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