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之海中的拉鋸戰不知持續了多久。
蕭承的精神力一寸一寸地收攏著,像收緊一張撒得太大的漁網。終焉之子位格暴動湧出的毀滅氣息在他靈域境精神力的壓制下節節敗退,被逼回識海深處那片晦暗的角落。
他的額頭沁著細密的汗珠,呼吸有些粗重,但手上的力沒有松半分。剛才那一陣心神失守,屬實讓他驚出了一身冷汗,若非永恆天使及時提醒,哪怕他後面及時反應了過來,恐怖也是要被那位格啃下一大塊精神力去。
「呼……」
隨著最後一縷毀滅氣息被壓回位格之中,蕭承終於微微鬆了口氣。識海中的神印王座重新亮起穩定的星光,永恆天使的意志也隨之收斂,沉默下去。那一場未來畫面的衝擊帶來的驚悸感,此刻已經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正調動精神力,準備對位格實施新的封鎖,哪怕防不住,也要能實現提醒的作用。
就在這一瞬。
「呵——你的反應倒是挺快。」
一個聲音突然傳進他的耳中。
那語調平平淡淡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蕭承再熟悉不過。因為這聲音跟他的完全一樣。他背脊一僵,精神力瞬間高度集中,朝著聲音來處看去。
原本被逼回位格中的毀滅氣息,此刻非但沒有徹底安靜,反而以一種詭異的方式急速回縮、凝聚,在他識海深處那個被封印的暗紫烈陽之前,化出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與蕭承一模一樣。
同樣的身高,同樣的體型,同樣的五官輪廓。穿著與他一模一樣的深青色修煉服,連站姿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唯一的區別,是那雙眼睛。蕭承的眼眸是澄澈的青色,光華清明。
而眼前這個「蕭承」的眼眸,是一雙深紫色的瞳,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兩團純粹的、彷佛能吞噬世間所有光芒的深紫色,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黑承。
蕭承曾在終焉之子位格的深處,遙遙見過這道影子一眼。那時他以為那只是位格投射出的幻象,沒想到如今它竟凝聚出了實打實的精神形態。
隨著黑承的出現,一股帶著腐鏽味道的負面能量氣息以他為中心蔓延開來,蕭承沾染到那些氣息的瞬間,心中毫無來由地泛起一陣煩躁,像是有人在喉嚨深處塞了一團棉絮;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噁心,如同聞到了什麼腐爛的氣味。他皺了皺眉,精神力一轉,將那些滲入心神的雜念壓制下去。
「怎麼,見到我這麼緊張?」黑承歪了歪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蕭承,「我還以為再見面,你會更熱情一點呢。」
蕭承沒有搭話。他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下來,精神高度緊繃。眼前這東西不是普通的幻象,這一點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團精神集合體,凝聚了蕭承最深處的那些陰暗——最大的問題在於,它擁有蕭承的記憶。
世界上沒有誰比你自己更了解你。對付一個完全知道你所有底牌、所有弱點、所有思考習慣的敵人,一切資訊差和外力都是無用的,能依靠的只有堅定的意志和內心。
「只能說不愧是我嗎?」黑承慢悠悠地開口,語氣中帶了點自我欣賞般的感嘆,「果然這點小把戲,還是上不了台面啊。」
蕭承目光微凝,嘴唇微微一動,想要說點什麼回擊,但黑承根本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紫色光芒暴起!
黑承周身繚繞的負面能量驟然凝聚,以意志為骨、以負面情緒為刃,在他掌中化作一桿長約丈二、通體深紫的長槍,槍尖亮起一點幽暗的光芒,直刺蕭承面門。這一槍沒有半分預兆、沒有起手蓄力的過程,狠辣凌厲,角度刁鑽到彷佛早就知道蕭承會如何閃避。
但蕭承沒有閃避。
他太了解自己了——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完全預料到了黑承不會給他搭話的機會就動手。因為如果是他自己也如此行事,面對生死之敵,不會有絲毫放鬆。
所以在黑承凝聚長槍的一瞬間,蕭承的精神力同樣在掌中凝出了一桿青色長槍,以意志淬鋒,迎上那紫芒,一個乾脆利落的格擋。
「鐺——!」
兩桿長槍碰撞,發出金鐵交鳴之聲。這裡是精神之海,兩人都是純粹的精神體,無法動用魂力,也無法召喚斗鎧與魂環,甚至連魂骨和武魂的力量都無法使用。
這是最原始的力量較量——精神力、意志力之間的直接對沖。每一次碰撞,都是雙方意志的正面交鋒,沒有取巧,沒有外物,只有最本源的意志對撞。
蕭承槍出如龍,青芒如電。黑承槍走狠厲,紫電似蛇。兩道光影在星空中交錯、撞擊、撕裂,一次次碰撞產生的餘波攪動得精神之海泛起層層波瀾。
黑承的槍路確實是繼承了蕭承的全部戰鬥經驗,每一招每一式都如同映象一般熟悉,甚至在蕭承出槍的瞬間就已經預判了槍路走向,見縫插針地反打回來。
但是在這樣的交鋒中,蕭承卻明顯占據了上風。
他的槍勢沒有一絲猶豫,也沒有一絲焦躁,如同一條在山峽間奔流的大河,任憑兩岸崖壁如何擠壓,始終不改其道。而黑承的槍勢雖然凌厲,卻總在關鍵處缺了一種東西——種從骨髓深處長出來的、不肯認輸的狠勁。蕭承在交鋒中也是逐漸從模糊到清晰地感知到,眼前的這個「黑承」到底是什麼。
那不是什麼擁有獨立靈魂的存在。
它是蕭承平時壓在心裡的負面情緒,被終焉之子位格一點一點地收集起來,匯聚在一起,再藉助位格的力量捏出的一個「負面人格」。
它承載著蕭承的記憶,模仿著蕭承的習慣,在某種意義上甚至有幾分蕭承的影子,但它並不具備真正的靈智。
更像是一團參照蕭承的思維方式生成的資料模型,被位格的力量影響下產生了一些意識,才得以凝聚成形。沒了蕭承源源不斷的負面情緒供養,它根本無法獨立存在。
想明白這一點,蕭承心中徹底鎮定了下來。
說來也是,自從他覺醒宿慧之後,確實有好些東西壓在心裡,積了不算淺的一層。
自從蕭承在六歲武魂覺醒時覺醒了前兩世的記憶之後,平日裡看似穩如老狗,實則心裡一直壓著一種急迫感。
他很清楚斗羅大陸上未來大致將要發生的事情,那些未來的走向、那些潛藏的危機、那些幕後黑手為了一己私利布下的萬年大計,每一項都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刃。
蕭承是有很嚴重的火力不足恐懼症的,他知道的很多,但力量太弱,這種巨大落差帶來的不安全感,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像一隻看不見的手,緊緊攥著他的心。
於是在別的孩子還在父母懷裡撒嬌、想方設法逃掉枯燥修煉的時候,他早已拿起長槍,日復一日地將絕大部分精力投入修行,像一個不知疲倦的苦修士。
但修行本身就是一種漫長的煎熬。每一次突破瓶頸遇到的挫敗,每一次揮槍到力竭的酸軟,每一次在深山裡孤身面對險境時的恐懼,都會在心底積下一層細微的負面情緒,尤其是在蕭承獲得了觀心冥想法藉助位格周圍的場域鍛鍊精神力時,產生的負面情緒也是尤其多。
痛苦、懶惰、怨恨、憤怒,都曾在他心中一閃而過,只不過他經歷過足夠多的事情,心智遠比同齡人成熟,深知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於是那些情緒剛剛冒頭,就被他壓下去,壓入意識的角落,等待時間將它們消磨殆盡。
他原本以為,那些被壓下去的負面情緒,會隨著時間推移逐漸消散。可終焉之子位格就像一個蹲在角落裡的拾荒者,一件一件地把這些被他丟掉的垃圾撿了起來,還自作主張地拼成了一個人形,站在他面前。
蕭承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難不成這終焉之子位格還指望著這些東西能多擊垮他?他還真以為這是他的心魔呢。
「你笑什麼?」黑承皺眉,槍勢驟然凌厲了幾分,「你覺得我沒資格站在你面前?我可是你的陰暗面,了解你的一切!」
「不不不,我只是在想——」蕭承架槍格開黑承的攻勢,語氣平穩,「你說到底,是我曾經戰勝過的東西。既然以前能壓住你,今天也一樣能。」
「是嗎?」黑承嘴角勾起一個陰冷的弧度,「那你可別忘了,你的負面情緒只會越來越多。只要你還活著一天,我就能從你身上汲取到新的養料。你贏了這一次,又能如何?」
「你說得對。」蕭承的青色長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圓弧,「不過既然你出現在了我的面前,又暴露出了自己的底細,憑什麼認為我還會再給你重來一次的機會。」
話音落下,他眸光陡然變得凜冽。
蕭承的槍路忽然變了。從穩紮穩打的防禦,驟然轉為暴風驟雨般的進攻。青色長槍如同一條破海而出的蛟龍,槍影漫天,每一擊都帶著他以觀心冥想法錘鍊出的澄澈意志,兇猛地朝著黑承傾瀉而下。
黑承的紫色長槍竭力招架,每一次碰撞都濺起大片的黑色碎芒,那些碎芒是蕭承逼入他槍中的意志之力,正一寸寸地瓦解著他的精神結構。
黑承確實是蕭承的「映象」,他了解蕭承的一切。但他唯一不了解的,是蕭承在那些負面情緒之外,用三世的人生經歷一點點壘起來的那面意志之牆究竟有多厚。
那個每天在修煉場裡揮槍到力竭、在精神之海中一次次的承受負面情緒的侵襲,他在無數個日夜中打磨出的意志力,遠非一團靠拾取殘渣維生的影子能夠比擬。
第十七次交擊時,黑承的槍勢終於露出了破綻。青色長槍穿過那道縫隙,精準地刺中了黑承的肩頭。一聲悶響,黑承的半邊身軀炸開一團紫黑色的霧氣,身形驟然模糊了一瞬。他踉蹌後退,面上露出猙獰的怒意,而那杆紫色長槍的槍身也布滿了裂紋,似乎隨時會碎裂。
「事實證明,你可算不上我的陰暗面,只能算是負面情緒的造物。」蕭承槍尖斜指遠處狼狽的黑承,語氣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黑承的精神體上。
黑承的戰鬥意志徹底垮了,沒有再回話。他身形急速後撤,化作一道紫黑色的流光,朝著識海深處那輪位格所化的暗紫烈陽飛遁而去。他想要逃回位格之中,等待下一次捲土重來。
但他逃不出去了。
只可惜這裡終究是蕭承的精神之海,蕭承的精神體可以隨意出現在精神之海的任意一處,之前黑承意志堅定時還能夠影響蕭承對精神之海的操控,如今黑承已經落荒而逃,自然便無法在與蕭承爭奪精神之海的控制權。
蕭承瞬間出現在了黑承身前,青色長槍出手,槍芒如電,在半空中爆開一片青色的精神風暴,將黑承的遁光硬生生攔截下來。蕭承的意志之手虛空一握,直接抓住那道紫黑色的身影,將黑承定在半空中。
「還想跑?你也算是我的一部分,該明白什麼叫趕盡殺絕吧。」
黑承掙扎著:「你殺了我,那些負面情緒還是會回到你體內——你一樣得受著!」
「那就受著,區區負面情緒,你難不成以為我會忌憚這個?我觀心冥想法可不是白練的。」蕭承說完,精神力驟然收攏,如同一座無形的磨盤,一寸一寸地碾過黑承的意識。
黑承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掙扎越來越微弱,最終,那具精神體如同一粒被捏碎的泡沫,無聲無息地碎裂開來,化作漫天的紫黑色光點,緩緩消散。
蕭承沒有立刻鬆手。他的精神力細細掃過黑承消散的每一個角落,確認沒有殘餘的意識碎片潛伏,才徹底放下心來。
與此同時,那些組成黑承的負面情緒如潮水般涌回了他體內。那是他這些年壓下的一切——懶惰、煩躁、恐懼、怨懟、不甘,全都在這一瞬間湧上心頭,像幾十隻野貓同時在撓他的心口。
蕭承眉頭微微皺起,他沒有刻意壓制它們,也沒有抗拒,只是平靜地感受著那些情緒在體內翻攪,如同觀望一片暗流涌動的海面。然後他運轉觀心冥想法,以靈域境的精神力一點一點地將這些負面情緒包裹、分解、淨化。
這個過程並不舒服。負面情緒被淨化的過程中,他感受著那些情緒本來的味道,有些酸澀,有些灼痛,有些像一根極細的刺。但他沒有迴避,也沒有急躁。
那些負面情緒雖然令人不快,卻是他真實存在過的東西,只有完整地接納它們、看清它們、化解它們,他才算真正地抹除了這些負面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負面情緒終於被盡數淨化,化作一道道純淨的精神力,如同涓涓細流,匯入蕭承的精神之海中。
他剛剛突破的靈域境精神力如同久旱逢雨的大地,貪婪地吸收著那些力量,原本因為突破和戰鬥而有些不穩的精神力根基,在這一刻徹底凝實加固,並且變得更強。
蕭承能感覺到,自己的靈域境精神力的每一寸都變得堅實、剔透,如同剛被爐火淬鍊過的精鐵。
而更微妙的變化,還在他身上悄然發生。
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絡,從那輪暗紫烈陽深處延伸出來,落在蕭承的精神感知中。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握住了一根很長的絲線的末端,雖然絲線的大部分仍然被神印王座鎮壓著,但他已經能夠微微感受到它的存在。
他對終焉之子位格,多了一分掌控權。黑承的消散像一份投名狀或者某種形式的「交接」,讓位格中的一部分力量開始認同他。
與此同時,位格周圍那圈引動內心陰暗面的場域,對他也不再產生明顯的影響。那些以前稍不留神就會滲透進來的負面引動,如今如同隔了一層透明的屏障,再也無法輕易觸碰到他的心神。
這一變化讓蕭承半是滿意,半是可惜。
滿意的是,位格帶來的隱患終於不再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發的炸彈,有了可以控制的方法。
可惜的是——他以後沒法再藉助位格周圍的場域來修行觀心冥想法了。那玩意兒雖然折磨人,但確實是把磨刀石,這段時間以來他的精神力之所以精進如此之快,那面「磨刀石」功不可沒。如今,沒了這免費的負面情緒磨鍊,他以後再想增長精神力,就只能靠自己老老實實打磨了。
「也算有得有失。」
蕭承暗自嘆息,將心底的一絲惋惜拋開。
他緩緩睜開眼,重回現實。密室里安安靜靜的,只有他自己平穩的呼吸聲。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心中此刻異常澄明。
那些突破時看到的畫面,在他腦海中重新浮現。他第一次看到那些畫面時,確實心神劇震,差點被那位格鑽了空子。
但此刻冷靜下來再想,那些畫面真的就是命中注定的未來嗎?未必。他也算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很清楚這類「天地交感」賦予的靈光,往往並不是一條鐵板釘釘的直線。更合理的解釋是——那只是諸多未來可能性的其中一種。
一條延伸自當下種種因果軌跡、若他什麼都不做、什麼也不改變,最終或許會滑向的可能性。但如果他現在就開始改變,從現在開始,一步步將那些危險的誘因拆解掉,那麼那條通向末日的岔路,就未必不能繞開。
「畢竟……」蕭承心中如此想著,「未來本來就不是一成不變的,而且我可不認為我會輸給那『英明神武』的海神唐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