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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避雨

2026-10-15 23:10:43 作者: 西襄子

  冷雨如絲,浸透滿山草木。

  一行人捨棄官道,跟著周奎踏入熊耳山深處。腳下根本算不上道路,只有山民採藥踩出來的羊腸小徑,亂石嶙峋,泥濘濕滑,路邊便是深不見底的山澗。雨水順著樹葉不斷滴落,打在每個人的衣衫上,不多時,人人身上皆是透濕。

  關行知騎在一匹性情溫馴的白馬背上,每一次馬匹落腳顛簸,臟腑舊傷便隱隱傳來鈍痛。他咬緊牙關,脊背微微挺直,肩頭包紮的紗布被雨水洇濕,絲絲血水緩緩滲出來。

  青城弟子一左一右護在馬身兩側,時刻提防兩側山林之中的動靜;法慧帶著餘下七名少林武僧分散在隊伍前後,刀刃出鞘半截,目光不停掃視密林深處;清風寨的漢子熟稔山林地形,有的在前開路劈砍擋路的灌木,有的在後方斷後。

  周奎身披濕透的深藍色披風,走在馬側,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關行知的氣色,滿臉擔憂。

  「關小俠,這山間小路繞遠,要穿過三道山樑。雨勢這麼大,山路濕滑難行,若是硬冒雨翻山,你的傷勢恐怕扛不住。往前約莫二三里,有一處獵戶廢棄的石屋,可以暫且躲雨休整,等雨勢稍歇,我們再繼續趕路。」

  關行知抬手抹去順著下頜滴落的雨水,只覺得渾身發冷,胸口悶脹感越來越重。他心知自己此刻的身體,已經經不起長時間在冷雨之中跋涉。

  「便依寨主所言,前往那處石屋暫避。」

  隊伍當即加快腳步,在密林間曲折穿行。

  約莫一炷香之後,前方林木縫隙間,露出一座簡陋石屋。石塊壘起的牆壁,屋頂鋪著厚厚的枯樹枝茅草,早年是山中獵戶棲身之所,早已荒廢許久。石屋外圍著一圈低矮石牆,旁邊還有一道潺潺流淌的山澗。

  眾人進入石屋。石屋不大,空間狹小,勉強容下全部人。幾名清風寨漢子動手清理地面枯枝敗葉,又搬來石塊壘起簡易火堆,打火石噼啪作響,費了不少功夫,終於燃起一堆篝火。

  篝火熊熊跳動,橘紅色火光碟機散石屋內的陰冷潮濕。水汽從眾人濕透的衣衫上蒸騰而起,石屋內瀰漫著草木煙火與泥土混雜的氣息。

  青城弟子連忙扶關行知下馬,尋來一塊乾燥的厚氈墊鋪在靠近火堆的地面,讓他緩緩坐下。拆開肩頭被雨水泡透的繃帶,傷口又有撕裂,血水混著泥水,看著觸目驚心。隨行的青城醫者立刻取出藥箱,用山澗打來的淨水清洗創口,重新敷上金瘡藥,仔細包紮。

  藥粉觸碰撕裂的傷口,鑽心的劇痛襲來,關行知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冷汗,他緊緊咬住牙關,一聲不吭。

  法慧走到石屋門口,向外望了望灰濛濛的雨幕,眉頭緊鎖:「這場秋雨看樣子一時半刻不會停歇。方才山道上打跑的那批嵩山死士,必定會四處搜捕我們。此地雖是荒僻獵戶小屋,也絕非絕對安全,必須安排人輪班警戒,四周山林,萬萬不可鬆懈。」

  周奎也正色道:「大師說得是。這一片山林雖大,可能遮風避雨的地方寥寥無幾。嵩山追兵若是認準我們棄官道入山,遲早會搜到這一帶。我分派寨中弟兄,分別守在石屋四周幾處制高點,一有動靜立刻示警。」

  當即安排值守:一半人休息烤乾衣衫,另一半人分出四組,散到石屋外圍的山林哨位,嚴密監視進山的各個路口。

  篝火噼啪作響,石屋內氣氛依舊緊繃。

  幾名受傷的弟子坐在火堆邊處理傷口,有的人胳膊中弩箭,有的人身上被刀鋒劃開長長口子。方才山道那一場伏擊,雖靠著周奎及時趕來僥倖突圍,卻也折損不小。

  一名青城年輕弟子望著屋外滂沱冷雨,低聲憤懣:「嵩山派簡直肆無忌憚!光天化日官道之上,竟敢派出死士攔路截殺,全然不顧江湖道義。」

  另一名少林武僧長嘆:「有左冷禪在背後撐腰,他們早已把道義二字拋之腦後。只可惜我們手中雖有周寨主提供的書信憑據,如今深陷深山,卻無法向外傳遞。」

  眾人低聲議論,關行知靠在石壁邊,身上裹著乾燥厚毯,一邊借篝火暖意驅散體內寒氣,心中反覆思量眼下處境。

  熊耳山山深林密,固然可以暫時躲開官道上的哨卡,可也等於困在了群山之中。嵩山派手握各處要道,只要調集人手封死所有出山山口,大範圍搜山,自己一行人便是瓮中之鱉。

  周奎坐到火堆旁,見關行知神色凝重,開口說道:「小俠,我心中有兩個出路。其一,繼續橫穿熊耳群山,向西直奔陝州邊界,只是山路艱險,還要提防追兵搜山,路上損耗極大,以你如今的身體,會格外難熬。其二,向南走,穿過這片山林,抵達南陽地界。南陽那邊有幾處山寨,與我清風寨素來交好,可以前去暫避,養好了傷勢,再擇路返回蜀地。」


  關行知指尖輕輕摩挲膝頭那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左手釣魚槍,沉默片刻。

  「去往南陽,看似安穩,卻離嵩山更近。」他緩緩搖頭,「左冷禪勢力在豫南經營日久,南陽周遭不少門派已經歸附嵩山。我們貿然前去,等於主動踏入對方勢力範圍,風險只會更大。唯有向西,奔赴陝州,才是正道。只要踏出河南地界,嵩山的力量便會大幅削弱。縱然山路再苦,也只能咬牙堅持。」

  周奎聽罷,點了點頭:「既然小俠主意已定,那我便帶著弟兄們拼死為諸位開路。只是眼下大雨滂沱,山路泥濘濕滑,至少要等雨變小,方能動身。」

  就在這時,守在外圍哨位的一名清風寨漢子,跌跌撞撞衝進石屋,神色慌張。

  「寨主!不好了!東邊山道,看見不少黃衫人影!大批嵩山弟子進山搜過來了!人數極多,少說也有七八十號人!」

  石屋內瞬間一片肅靜,所有人猛地站起身,手紛紛按到兵器柄上。

  

  法慧大步走到門口,望向屋外雨霧瀰漫的山林,面色沉如寒冰:「來得好快!想必是山道伏擊失敗之後,孫起調集分舵全部人手,進山梳篦式搜捕我們。」

  周奎快步走到石屋門口,側耳細聽。隔著嘩嘩雨聲,隱約能聽見遠處山林傳來呼喊、兵器碰撞的聲響,還有此起彼伏的哨子尖嘯,一聲聲由遠及近。

  「他們已經搜到這片山谷了。」周奎聲音壓低,「對方人數遠勝於我們,硬守這座石屋絕非良策。石屋目標太過顯眼,一旦被包圍,便是插翅難飛。」

  一名青城弟子急聲道:「那我們現在就立刻動身,繼續向深山撤退!」

  「不行。」周奎搖頭,「外面大雨,山道濕滑,我們隊伍之中還有數名重傷之人,行動遲緩。追兵已經離得不遠,一旦被對方追上,在開闊山徑上交手,我們必吃大虧。」

  關行知強撐著,緩緩坐直身體,胸口一陣悶痛襲來,他壓下那股不適感,目光掃過石屋後方。石屋後牆之外,便是那條嘩嘩作響的山澗,澗水被大雨漲滿,水流湍急,白浪翻滾。

  「山澗。」關行知低聲開口。

  所有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屋後奔涌的澗水。

  周奎愣了一瞬,隨即恍然:「小俠是想順著山澗走?可這山澗水流暴漲,亂石遍布,水勢湍急無比,人在澗水中行走,兇險萬分!稍不留神,便會被激流捲走。」

  「可山林之外,所有進山路口已經被嵩山弟子封堵。」關行知道,「滿山都是對方的搜捕人手,林間小徑處處都可能遭遇敵人。唯有這條山澗,澗邊亂石岩壁茂密,大雨滂沱,水聲轟鳴,可以掩蓋我們的腳步聲,遮掩蹤跡。追兵萬萬料不到,我們會選擇走這條險路。」

  法慧眉頭緊鎖:「此計雖可出其不意,可風險實在太大。施主你身受重傷,澗水冰冷刺骨,亂石割腳,這般跋涉,你的身體恐怕承受不住。」

  「留在石屋死守,或是在山林奔逃,都是死路。」關行知語氣平靜,「兩害相權取其輕。」

  屋外,嵩山派的呼喝之聲越來越近,已經能夠清晰聽見。留給眾人決斷的時間,已經不多。

  周奎咬了咬牙:「事到如今,沒有別的選擇!我寨里不少弟兄熟悉水勢,由我們清風寨的人走在最前面探路,踩穩澗中亂石,護住傷員。石屋這裡,我們留下少量火堆,偽裝成我們依舊在此停留的假象,迷惑追兵片刻。」

  眾人不再遲疑,立刻行動。

  火堆不熄滅,故意丟入大把濕樹枝,讓滾滾濃煙從石屋視窗向外飄散,製造屋內依舊有人的假象。所有乾糧、傷藥、兵器全部打包。幾匹坐騎無法走山澗,只能解開韁繩,驅趕到山林深處任其自行逃散。

  石屋後方,冰冷渾濁的山澗奔騰咆哮。雨水夾雜山上泥沙,澗水冰冷刺骨,水花狠狠拍打澗中黑色礁石,濺起老高的水霧。

  「諸位多加小心!腳下務必踩實礁石!」周奎一聲低喝,率先踏入澗水。冰冷的河水瞬間漫過大腿,激流沖得人身子微微搖晃。

  眾人依次踏入山澗。冰冷的河水一裹上來,關行知便渾身打了個寒顫,寒氣順著腿腳直往身上鑽,牽動內腑舊傷,一陣陣眩暈襲來。兩名青城弟子一左一右牢牢架住他的胳膊,踩著澗中凸起的礁石,一步一步,順著山澗向下遊走。

  嘩嘩的澗水巨響,完美掩蓋了所有人的腳步聲。

  眾人剛剛離開石屋不足半柱香,大批嵩山弟子已經循著濃煙衝到石屋之外。

  「就在這裡!他們躲在石屋裡面!」

  為首一名嵩山分舵的頭目一聲令下,數十名嵩山弟子手持刀劍,一擁而上,衝破石屋外圍的矮石牆,一腳踹開石屋木門。

  石屋之內,只剩一堆兀自冒煙的篝火,空空蕩蕩,連半個人影也無。

  那名頭目臉色大變,伸手抓過還在燃燒的木柴四下掃視。地上尚有尚未完全冷卻的餘溫,說明眾人離開不過片刻。

  「人剛走沒多久!必定還沒有跑遠!散開!往山林裡面追!搜遍整個山谷!」

  嵩山弟子轟然應和,當即分成數股,向著山林各個方向衝殺進去。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要追捕的目標,並沒有逃入山間密林,而是正藉著咆哮山澗的掩護,在冰冷湍急的河水之中,艱難前行。

  山澗兩岸,雨幕沉沉。澗水冰冷刺骨,礁石鋒利,不斷劃破眾人的褲腳皮肉。關行知被兩名弟子攙扶著,每踏出一步,臟腑便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悶痛,肩頭傷口被寒氣刺激,痛得幾乎麻木。他咬緊牙關,死死攥緊拳頭,不讓自己昏死過去。

  周奎在隊伍最前方開路,不斷回頭叮囑眾人避開水下暗藏的深坑暗渦。

  「腳下留意,前面水下有大坑!往左邊礁石落腳!」

  山澗蜿蜒曲折,兩岸峭壁越來越高。身後山林之中,嵩山弟子的呼喊聲、兵刃撞擊聲依舊此起彼伏,可那些搜捕之人,始終沒有往腳下這條洶湧山澗看上一眼。

  只是誰都清楚,順著山澗前行不過權宜之計。澗水一路向下,終會流出山谷。一旦走出這片峭壁峽谷,澗道變得開闊,行蹤立刻便會暴露。想要徹底擺脫追兵,就必須尋一處岸灘,重新攀上山崖,再遁入群山深處。

  冰冷的雨水依舊不停,危險,依舊如影隨形。

  定逸師太微微蹙眉:「岳師兄說得沒錯。魔教終究是魔教,我們和任盈盈只是這一次機緣巧合目標一致,並非真正同道。若是任盈盈失利,我們便要重新面對完整的嵩山勢力。」

  關行知收斂笑意,慢慢說道:「我自然明白這個風險。任盈盈此番偷襲,只求重創嵩山根基,未必非要徹底將嵩山覆滅。只要把嵩山的庫房、封禪台設施摧毀,殺傷大量留守弟子,便已經足夠。經此一戰,嵩山就算贏了,也要大傷元氣,短時間之內,再也無力強行推動五嶽合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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