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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絕岸攀援

2026-10-15 23:10:45 作者: 西襄子

  澗水奔涌,白浪撞在黑石之上,濺起漫天水霧。

  冰冷的山水浸透衣衫,寒氣如同無數細針,順著皮肉往骨縫裡鑽。關行知被兩名青城弟子左右架著胳膊,大半身體浸在齊大腿深的激流里。每挪動一步,澗水便狠狠衝撞身軀,牽動臟腑舊傷,胸腔之內一陣陣翻攪絞痛,肩頭重新包紮好的傷口又被冷水刺激,麻痛交纏。

  他嘴唇泛出青白,額角不斷滲出冷汗,全憑一股意志強撐,沒有發出半聲呻吟。

  隊伍順著山澗曲折向下,腳下水底亂石參差,不少礁石邊緣鋒利如刃,不少人的褲腿早已被劃開,小腿之上布滿細密血口,被冷水浸泡,火辣辣地疼。

  周奎領著清風寨弟兄走在最前頭,手中長刀撥開水面浮木碎石,一邊探察水深暗渦,一邊壓低聲音向後傳話。

  「腳下踩穩凸起的礁石,切莫踏入深水溝槽!澗底有暗流,一旦被卷進去,萬難脫身!」

  嘩嘩的澗濤轟鳴,把人聲吞掉大半。身後山谷林間,依舊斷斷續續傳來嵩山弟子的呼喝、哨子尖嘯聲。那些搜捕者全都把目光投往兩側山林密徑,誰也不曾料想目標竟藏在腳下咆哮的澗水之中。

  就這般在寒水之中艱難跋涉了近兩柱香。

  兩岸山勢悄然變化,原先還算平緩的谷壁,漸漸化作數十丈高的陡峭崖壁,山石嶙峋,崖上只零零星星生著幾株歪扭的松柏。山澗被峭壁束攏,水流愈發湍急,浪頭拍擊崖壁,轟鳴震耳。

  周奎停下腳步,藉著崖壁一塊巨大的凸石穩住身形,抬眼向上打量陡峭崖壁,臉色愈發凝重。

  「不好。」他壓低聲音回頭,「前面再往下走一里多地,山澗就出谷口了。一出谷,便是一片開闊河灘,毫無遮蔽。到時候我們整隊人暴露在河灘之上,嵩山追兵只需要守在谷口,我們便是自投羅網。」

  法慧大師蹚水走上前來,戒刀握在手中,仰頭望著頭頂幾乎垂直的崖壁。雨水順著崖頂不斷傾瀉而下,一道道水簾垂落。

  「前方谷口絕不能去。唯一出路,便是從此處攀上山崖,重回群山。只是這崖壁險峻,雨水將岩石泡得濕滑無比,攀登難度極大,隊伍里還有傷員,風險不小。」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抬頭望去。數十丈高的絕壁,岩石濕滑,只有零星岩縫、凸起石棱可以落腳。崖壁中段,有一道橫向的岩縫平台,約莫數丈寬窄,上面叢生灌木,若是能夠攀到那處平台,便可沿著崖腰的岩縫小徑,繞回後山群山。

  可這大雨天氣,石壁沾水之後滑如抹油,稍有踩空,便會直接墜落澗水之中,被激流捲走。

  一名青城弟子看著高聳濕滑的崖壁,眉頭緊鎖:「小師兄身受重傷,如何攀得上去?」

  關行知靠著礁石喘息片刻,胸口悶痛一陣陣襲來,他抬手抹去臉上混雜的雨水水霧,抬眼望向崖壁中段那道灌木叢生的平台。

  「沒有別的選擇。困在澗中,往前是谷口死局,往後是追兵,唯有攀崖。」他氣息微弱,卻語氣篤定,「我可以繫上繩索,由上面的人拖拽,下面人托護,慢慢上去。」

  周奎點頭:「也只能如此。我寨中弟兄常年在山崖採藥,攀崖是本行。取出繩索!」

  

  清風寨眾人立刻解下背上攜帶的數條粗麻攀山繩,將幾條繩索首尾牢牢打結接成長繩。一名身手最為矯健的清風寨漢子,將短刀咬在口中,繩索束在腰間,手腳尋找岩縫石棱,開始向上徒手攀爬。

  雨水順著崖石往下流淌,每一塊石頭都濕滑難抓。那漢子身形緊貼崖壁,一點點向上挪移,好幾次腳下打滑,身子懸空晃蕩,看得底下眾人一顆心全都提到嗓子眼。

  底下所有人摒住呼吸,澗水咆哮轟鳴,只有雨水敲打樹葉的沙沙聲響。

  耗費良久,那漢子終於掙扎著攀上崖壁中段那道灌木平台。他喘著粗氣,尋到一棵粗壯老松,將長繩牢牢拴在樹幹根部,繩索的另一頭垂落下來,一直落到澗中眾人的手邊。

  「繩子拴牢了!底下諸位,可以往上來了!」崖上漢子俯身朝下大喊,聲音被雨聲削得斷斷續續。

  危機並未就此消散。就在這時,身後上遊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嘈雜人聲!

  「不好!有嵩山的人順著澗岸搜過來了!」一名守在後側警戒的青城弟子低聲急報。

  眾人心頭一緊。只見上游崖岸之上,點點黃衫人影在林木縫隙間晃動,嵩山派的搜捕隊伍,已經摸索到了山澗的岸頭。他們還沒有下到澗底,可順著岸沿往前走,用不了多久,便會發現澗水中的一行人。


  「快!抓緊時間往上撤!」法慧厲聲低喝。

  當下議定,先把重傷的弟子優先吊上平台,其次是關行知,少林武僧與清風寨弟兄斷後,留下兩人在澗底牽制,待大部人登崖之後再最後撤離。

  兩名身負弩箭重傷的青城弟子,先被繩索捆束妥當,崖上眾人合力拉扯,一點點將二人緩緩吊升上去。崖壁濕滑,繩索晃蕩搖擺,看得人心驚肉跳,好在有驚無險,兩名傷員平安送到崖腰平台。

  接下來,便輪到關行知。

  兩名青城弟子小心將粗繩繞過他腰腹,打了雙重鎖扣,綑紮牢固。

  「小師兄,切記身子貼緊崖壁,不要向外掙拽。上面會緩緩收繩,底下我們托住你的腳,減輕繩索負擔。」周奎低聲叮囑。

  關行知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冰冷澗水從腰間流過,每一次呼吸,胸口都隱隱刺痛。他不敢調動內力,只能靠雙手虛抓繩索。

  「起!」

  崖上數人合力發力,繩索緩緩繃緊。

  底下兩名弟子站在礁石之上,雙手托住關行知腳底,一點點向上推送。雨水順著崖石不停潑灑下來,打在關行知臉上,視線一片模糊。繩索不斷搖晃,身體懸空,肩頭傷口被繩索勒壓,撕裂般的劇痛傳遍半邊身子。

  他咬緊牙關,不發出一絲聲響,目光死死盯住上方那片生滿灌木的平台,一寸一寸向上挪動。

  就在他上升到距離平台還有丈許之時。

  上游岸頭,忽然響起一聲驚呼!

  「快看!澗底有人!他們在攀崖!」

  終究還是被嵩山弟子發現了!

  岸邊上數十名嵩山弟子齊齊衝到崖邊,朝下一望,立刻看清了澗底正在攀援的眾人。

  「不能讓他們爬上去!放箭!」

  一聲令下,嗖嗖嗖!密密麻麻的弩箭,從崖岸上方居高臨下射了下來!

  箭雨斜斜落向崖壁!崖下澗底、半空繩索上,全都籠罩在箭雨的覆蓋範圍之內。

  「舉盾!」法慧大喝。

  餘下留在澗底的少林武僧與清風寨漢子,立刻舉起隨身盾牌,擋在崖下,叮叮噹噹,無數弩箭釘入木盾,木屑紛飛。

  懸在半空中的關行知,無盾可擋!

  崖上平台的人急得大喊:「快拉!全力收繩!」

  崖上眾人拼盡全身力氣猛拽繩索。關行知身子驟然向上急升。數支弩箭擦著他的身側飛過,一支弩箭「噗」地射穿他的衣袖,擦著胳膊皮肉划過,帶出一道血痕。

  劇痛傳來,繩索劇烈晃蕩,關行知身子在空中猛地搖擺,險些脫手摔落回澗水之中。

  「穩住!」

  崖上一名清風寨漢子半個身子探出平台,伸手一把抓住關行知的胳膊,平台上眾人一齊發力,奮力拖拽。

  終於,藉著這股力道,關行知被一把拉上岩縫平台。

  一踏上平台,他便渾身脫力,踉蹌幾步,直接跪倒在濕漉漉的岩石泥土之上。渾身濕透,傷口多處再度崩裂,嘴角溢位一絲淡淡的血沫。

  「小師兄!」青城弟子連忙上前將他攙扶住。

  「我無事……繼續撤,快拉剩下的人上來。」關行知抬手抹去嘴角血跡,勉強撐住身子。

  崖下,箭雨依舊不絕。法慧帶著剩下的人舉盾硬擋,一支弩箭射中一名清風寨漢子的大腿,那漢子悶哼一聲,依舊死死舉著盾牌不退。

  嵩山弟子見箭雨不能迅速殺傷眾人,立刻分出一部分人,順著山澗兩側的崖徑,向下迂迴包抄,想要衝到澗底截殺。

  「時間來不及,不能全部吊上來!」崖下周奎高聲向上呼喊,「我和法慧大師留下來斷後!你們帶著傷員順著崖腰小路先走!我們稍後自行尋路趕上!」

  崖上眾人聞言皆是大驚。

  「寨主不可!留下來斷後太過兇險!」

  周奎揮手打斷:「莫要多言!再拖延,所有人都要困死在此處!記住,順著崖腰往西,穿過那片矮松林,便是黑石樑,我們約定在黑石樑會合!快走!」

  法慧也高聲道:「施主,速速帶人離去!老衲會同周寨主阻截追兵!切記,千萬不要停下!」

  崖岸之上,嵩山弟子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能夠看見人影順著崖徑向下衝來。


  情勢刻不容緩。崖上領頭的清風寨漢子咬了咬牙:「走!」

  眾人不敢再多耽擱,扶著傷勢沉重的關行知與另外兩名傷員,轉身沿著崖腰那條狹窄的岩縫小徑向西匆匆撤離。

  這條岩道緊貼峭壁,外側便是數十丈深的山澗,腳下路面不過兩尺寬窄,雨水澆得濕滑無比,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眾人小心翼翼,依次前行。

  身後不斷傳來兵刃交擊的脆響、怒喝與慘叫。周奎與法慧帶著寥寥數人,留在崖下礁石之上,死死拖住蜂擁而至的嵩山追兵。

  關行知被兩名青城弟子半架著往前挪動,每走一步,臟腑都如同被烈火灼燒。他頻頻回頭望向身後轟鳴的山澗,心中沉甸甸的。

  周奎、法慧一干人為掩護自己身陷險境,可眼下自己重傷無力,半點也回援不得。

  雨水依舊漫天飄灑。

  崖腰小徑曲折蜿蜒,四周雲霧翻湧,將群山籠罩。身後廝殺之聲漸漸被風雨拉遠,卻依舊隱隱約約傳入耳中。

  能不能趕到黑石樑順利會合,能不能徹底甩開嵩山的追殺,全都是未知。而距離百日之約到期,只剩下二十七日。中原江湖那場巨大的風波,還在遠方靜靜等候。

  崖腰小徑貼在絕壁半腰,寬不過兩尺,外側便是雲霧繚繞的萬丈深谷。冷雨綿綿不絕,把青石路面澆得油滑,稍一失足,便會墜下崖底粉身碎骨。

  一行人扶著關行知,沿著岩縫小路向西艱難挪移。

  關行知渾身衣衫浸透,肩頭舊傷再度崩裂,新添的箭傷在胳膊上火辣辣作痛。臟腑被方才攀崖、澗水浸泡幾番折騰,內傷愈發沉重。每邁出一步,胸口便如被重錘碾軋,一陣陣血氣翻湧,好幾次眼前發黑,全靠身旁兩名青城弟子死死架住雙臂,才沒有癱倒在地。

  「小師兄,實在撐不住,便稍作歇息片刻。」一名青城弟子低聲勸道。

  關行知微微搖頭,喘息著吐出一口白霧。身後山澗方向,兵刃交擊、怒喝慘叫的聲響雖越來越遠,卻依舊斷斷續續順著山谷傳上來。周奎與法慧大師還在斷後,多耽擱一分,他們便多一分兇險。




  隊伍不敢久留,藉著崖壁上灌木的掩護,埋頭趕路。崖上雨水不斷傾瀉而下,打在眾人頭頂肩頭,山間冷風穿谷而過,吹得人渾身瑟瑟發抖。隊伍之中另外兩名重傷弟子,臉色也一片慘白,失血過多,全憑一股心氣硬撐。

  約莫一個半時辰之後,雨勢終於稍稍收斂,漫天冷雨化作濛濛細雨。

  前方崖道豁然開闊,一處巨大黑石山樑橫亘眼前。黑色岩石層層疊疊,山樑之上生滿矮松荒草,便是周奎口中約定會合的黑石樑。

  眾人踏上黑石樑,緊繃的心弦稍稍鬆了幾分。

  「總算到地方了。」負責開路的清風寨漢子四下快速掃視一圈。

  黑石樑地勢頗高,向東可以俯瞰來時的熊耳山峽谷,向西可以望見連綿起伏的茫茫群山。只是放眼望去,不見周奎、法慧大師以及斷後弟兄的半分蹤影。

  山風呼嘯,吹得松枝嘩嘩作響。

  「怎麼還沒有跟上來?莫非路上出了變故?」一名青城弟子神色焦慮,踮腳向著來時的崖腰小路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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