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腰小徑貼在絕壁半腰,寬不過兩尺,外側便是雲霧繚繞的萬丈深谷。冷雨綿綿不絕,把青石路面澆得油滑,稍一失足,便會墜下崖底粉身碎骨。
一行人扶著關行知,沿著岩縫小路向西艱難挪移。
關行知渾身衣衫浸透,肩頭舊傷再度崩裂,新添的箭傷在胳膊上火辣辣作痛。臟腑被方才攀崖、澗水浸泡幾番折騰,內傷愈發沉重。每邁出一步,胸口便如被重錘碾軋,一陣陣血氣翻湧,好幾次眼前發黑,全靠身旁兩名青城弟子死死架住雙臂,才沒有癱倒在地。
「小師兄,實在撐不住,便稍作歇息片刻。」一名青城弟子低聲勸道。
關行知微微搖頭,喘息著吐出一口白霧。身後山澗方向,兵刃交擊、怒喝慘叫的聲響雖越來越遠,卻依舊斷斷續續順著山谷傳上來。周奎與法慧大師還在斷後,多耽擱一分,他們便多一分兇險。
「不能停,趕到黑石樑再說。」他氣息微弱,卻不肯放緩腳步。
隊伍不敢久留,藉著崖壁上灌木的掩護,埋頭趕路。崖上雨水不斷傾瀉而下,打在眾人頭頂肩頭,山間冷風穿谷而過,吹得人渾身瑟瑟發抖。隊伍之中另外兩名重傷弟子,臉色也一片慘白,失血過多,全憑一股心氣硬撐。
約莫一個半時辰之後,雨勢終於稍稍收斂,漫天冷雨化作濛濛細雨。
前方崖道豁然開闊,一處巨大黑石山樑橫亘眼前。黑色岩石層層疊疊,山樑之上生滿矮松荒草,便是周奎口中約定會合的黑石樑。
眾人踏上黑石樑,緊繃的心弦稍稍鬆了幾分。
「總算到地方了。」負責開路的清風寨漢子四下快速掃視一圈。
黑石樑地勢頗高,向東可以俯瞰來時的熊耳山峽谷,向西可以望見連綿起伏的茫茫群山。只是放眼望去,不見周奎、法慧大師以及斷後弟兄的半分蹤影。
山風呼嘯,吹得松枝嘩嘩作響。
「怎麼還沒有跟上來?莫非路上出了變故?」一名青城弟子神色焦慮,踮腳向著來時的崖腰小路眺望。
關行知被攙扶到一塊背風的巨石之後坐下,後背抵住冰冷石壁。他抬手抹去臉上的雨水,心頭沉甸甸往下沉。
「安排人,分兩路,退回崖道邊緣接應,萬萬不可走遠,一旦見到人回來,立刻回報。其餘之人,就地構築簡易防禦。」關行知緩緩開口。
當下分出四名身手尚可的弟子,退回來路方向的岩縫小徑,遠遠放哨接應。剩下的人撿拾石塊、折斷粗矮的松枝,在巨石周圍簡單布設障礙。隨行的醫者連忙開啟藥囊,重新為關行知與另外兩名傷員清理傷口。
撕開已經被血水、泥水浸透的布條,胳膊那道箭劃傷口,肩頭撕裂的舊傷,全都觸目驚心。藥粉敷上去,鑽心劇痛,關行知眉頭緊鎖,牙關緊咬,額角冷汗滾滾而下,卻始終不發一聲痛呼。
「小師兄,你的脈象亂得厲害,內傷加重許多。再這般持續奔波,怕是……」醫者一邊包紮,語氣滿是擔憂。
關行知閉著眼,微微頷首:「我曉得,先顧活著撐出河南地界。」
眾人在巨石背風處等候。時間一點點流逝,濛濛細雨還在飄灑,可來路崖道之上,依舊空空蕩蕩,看不到半個人影。
放哨接應的弟子一趟趟來回回報,不見周奎與法慧一行人歸來。
等候的時間越久,眾人心中的不安便越發濃重。
一名清風寨的漢子雙拳緊握,神色焦灼:「寨主與諸位弟兄,不會是……」話說一半,又咽了回去,不敢把最壞的猜測說出口。
「不會輕易敗亡。」關行知睜開雙眼,目光望向東邊層層山谷,「周奎熟悉山地,法慧大師武藝精湛,手下又有數名武僧。就算擋不住嵩山大隊,也可以棄了纏鬥,尋山林小路繞路脫身。只是怕是被追兵纏住,被岔道分散,沒法準時趕到約定地點。」
嘴上這般寬慰眾人,可他心底同樣憂慮重重。方才澗邊斷後,要直面數十名嵩山精銳,敵我兵力懸殊,凶多吉少。
又等待近一個時辰。
「有動靜!那邊有人過來!」放哨的弟子忽然高聲呼喊。
所有人瞬間站起身,握住兵器,目光齊刷刷投向來路崖腰小徑。
幾道狼狽的身影,跌跌撞撞從岩道深處走出來。身上衣衫破碎,滿身血污,有的胳膊負傷,有的一瘸一拐。是清風寨和少林武僧的人,卻只有四人。
眾人連忙迎上前去。
這四人渾身是傷,氣息奄奄。
「寨主呢?法慧大師呢?」
一名清風寨漢子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靠著同伴攙扶,喘著粗氣,臉上滿是悲憤:「我們……我們沒能全部衝出來。崖下澗邊,嵩山的人越聚越多,源源不斷湧上來。周寨主叫我們尋機突圍,自己帶著幾個人死死堵住路口,法慧大師留下來掩護我們撤退,斷後的弟兄大半都被纏住了……」
說到這裡,這名漢子喉頭哽咽:「我們四人拼死找了一處隱秘窄縫,甩開追兵繞上山崖,才逃了出來。臨走之前,親眼看見周寨主被數名嵩山高手圍攻,法慧大師為了掩護弟兄,被數把單刀圍住,生死未卜。」
一番話落下,黑石樑上一片死寂。
山風卷著松針,吹過眾人的衣衫。
青城弟子個個面色沉痛。周奎本可以安安穩穩守在清風寨,只因為不願屈從嵩山,又感念舊時青城恩情,便冒著滅寨之禍出手相助,如今身陷險境,生死不明。
關行知坐在巨石邊,聽完這番敘述,心口像被一塊巨石壓住,一陣陣悶痛翻湧上來。這一路,若不是周奎深夜報信,山道拼死來援,眾人早已隕落在熊耳山道。可如今,自己平安逃到黑石樑,周奎與法慧一干人卻被丟在了追兵的包圍圈裡。
「我們現在折返回去,殺入山谷救人!」一名年輕的青城弟子按捺不住,長劍鏘然出鞘。
「萬萬不可。」關行知聲音沙啞,出聲喝止。
「小師兄!周寨主捨命救我們,我們豈能丟下他不管!」年輕弟子雙目通紅。
關行知緩緩搖頭,胸口劇烈起伏:「我何嘗不想回去搭救。可你睜開眼看一看現狀。」
他掃過黑石樑上眾人。己方本就人少,如今多名重傷,自己內力只剩下兩三成,連正常動手都做不到。突圍逃出來的這四個人也個個帶傷。反觀嵩山那邊,搜捕的人馬尚有七八十人之多。
「我們現在折返回去,不是救人,是白白送命。不但救不出周寨主與法慧大師,連我們這些好不容易逃出來的人,也要盡數葬送在熊耳群山。」關行知聲音沉重,「一旦我們全軍覆沒,周寨主他們拼死斷後,便變得毫無意義。」
一番話說出來,那名青城弟子握著長劍,手臂不住顫抖,眼中滿是不甘,卻又知道這是事實,無力反駁,長劍噹啷一聲垂落。
「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著他們落入敵手?」
「不是就此置之不理。」關行知抬眼望向群山,「我們不能正面殺回去,但是可以留下人手,潛伏在外圍打探訊息。若是他們尚且突圍在外,便設法接應;若是不幸被擒,便記下訊息,日後再尋機會設法營救。但是大部隊,絕不能在此繼續耽擱。」
當即安排:兩名傷勢較輕、熟悉山林的清風寨漢子,就地潛藏熊耳山外圍山林,打探周奎與少林武僧的下落。一旦得到訊息,便想辦法傳信,若是有幸眾人脫險,便往陝州邊境的靈寶驛會合。其餘之人,跟隨大隊伍繼續向西趕路。
那兩名清風寨弟兄心中悲痛,領下命令,簡單包紮傷口,便轉身重新隱入山林。
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松林之後,黑石樑上氣氛壓抑無比。
關行知望向東方連綿的雨霧群山,心中滿是歉疚。這一場禍事,根源全在自己身上。周奎、法慧一眾,都是被自己牽連,才捲入這場生死劫殺。
「記下來。」他低聲對身旁青城弟子說道,「今日周奎清風寨的情義,還有法慧大師捨身護持之恩,不可忘卻。他日若我能夠平安回到青城山,但凡清風寨有難,青城必傾盡全力相援。」
眾人默默點頭。
雨漸漸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縷淡淡的斜陽穿透雲霧,斜斜灑落在黑石樑的黑色岩石之上。只是這點微光,驅散不了眾人心中的沉鬱。
此地依舊還在河南境內,距離陝州邊界尚有兩日多山路。嵩山派吃了一次虧,必然不會就此善罷甘休,說不準很快便會搜查到黑石樑一帶。此地不宜久留。
「休整半柱香,立刻動身,繼續向西。」關行知掙扎著,想要撐著石壁站起身。
剛一發力,臟腑之內劇痛驟然爆發,喉頭一甜,一口鮮血險些湧上來。他強生生咽了回去,臉色瞬間白得如同薄紙。
「小師兄!」身旁弟子連忙伸手將他扶住。
「無妨。」關行知擺了擺手,壓下翻騰的氣血,「只是舊傷牽動,不礙事。」
眾人簡單吃了幾口乾糧,喝了幾口山澗冷水。將身上多餘負重盡數捨棄,只保留兵器、傷藥、密信等要緊物事。
片刻之後,隊伍再次開拔,順著黑石樑西側的下山小徑,向著豫陝邊境行進。
腳下是莽莽無邊的群山,身後熊耳山谷,廝殺的餘波尚未平息;身前前路迢迢,不知道還有多少埋伏與兇險。
與此同時,熊耳山山澗之畔。
廝殺已經落幕。
澗邊亂石地上血跡斑斑,屍骸橫七豎八散落。周奎渾身遍體鱗傷,左臂被一刀深砍,骨頭險些斷裂,渾身力氣幾乎耗盡,被四五名嵩山弟子死死按倒在地,繩索牢牢捆縛。
不遠處,法慧大師背靠一塊黑石,戒刀已經折斷,胸口一道長長的刀口,鮮血染紅灰僧袍。他拼死力戰,身上大小傷口十餘處,依舊不曾屈服,被團團圍困。
嵩山分舵副舵主孫起,一身衣衫也沾了不少血點,緩步走到二人面前,臉上帶著陰惻惻的笑意。
「跑啊,怎麼不跑了。」孫起俯視二人,「你們拼死掩護關行知逃走,可惜,到頭來還是落在我的手裡。」
周奎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怒目圓睜:「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休要多言!」
孫起冷笑一聲,抬腳踩住周奎肩頭傷口,疼得周奎渾身劇烈抽搐。
「殺你們?哪有那麼容易。」孫起目光幽深,「關行知身受重傷,向西逃往陝州。把你們二人帶回,正好當做籌碼。就算抓不到關行知,拿著你們,一樣可以敲打清風寨,也可以向陸太保、左盟主交差。」
他轉頭向手下厲聲下令:「把人全部鎖上鐵鏈,嚴加看管,不許給他們尋死的機會。分出二十人,繼續向西搜山,不惜一切代價,追蹤關行知一行的蹤跡!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數十名嵩山弟子轟然領命,一部分人押解俘虜,一部分人整頓兵刃,向著豫陝交界的群山,再度追襲而去。
殘陽落山,暮色迅速籠罩熊耳群山。
向西跋涉的關行知,並不知道周奎與法慧已經被俘。追兵的第二波搜捕,已經再次啟動。距離嵩山百日之約,僅剩二十三日。江湖的風暴,依舊在步步逼近。
關行知一行人離開黑石樑,沿著荒僻山道向西疾行。山間晚風凜冽,吹得松濤陣陣。眾人不敢舉火,怕火光暴露行蹤,藉著薄暮的微光,深一腳淺一腳在山林間穿行。
關行知全靠兩名青城弟子左右攙扶才能邁步,臟腑內傷幾經折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隱隱的腥甜。肩頭與胳膊的傷口雖已經包紮妥當,可內里氣血紊亂,稍一用力便氣血翻湧。他把大半重量倚在弟子肩頭,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不敢昏沉睡去——一旦倒下,整支隊伍便無人拿主意。
隊伍里剩下的傷員也都狀態極差,傷口得不到妥善靜養,山路顛簸,血水一遍遍浸透布條。所有人身心俱疲,連日奔逃,幾乎沒有好好歇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