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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棧道

2026-10-15 23:10:48 作者: 西襄子

  「小師兄,天色徹底黑透,山道難辨,再往下摸黑趕路,很容易失足墜崖。」一名熟悉山地的清風寨殘存弟兄上前低聲稟報,「前方半里之外有一處廢棄炭窯,窯洞深邃隱蔽,可以容下我們暫且藏身,等到後半夜月升,再繼續趕路。」

  關行知微微頷首。繼續摸黑冒進風險太大,眾人早已筋疲力盡,確實需要短暫休整。

  一行人壓低聲響,藉著林木掩護,摸到那座廢棄炭窯。窯口大半被荒草藤蔓遮掩,洞內黝黑潮濕,瀰漫一股陳年炭灰的氣息。眾人撥開雜草鑽入窯洞,又搬來枯枝石塊虛掩窯口,只留一道細縫用來透氣和向外觀察動靜。

  窯洞空間狹小,眾人擠坐在一起。誰也不敢點燃明火,只能在沉沉黑暗之中,靜靜聽著外面山林里的夜風聲。

  隨行醫者藉著從縫隙漏進來的一點微光,再一次為眾人檢視傷口。摸到關行知的脈搏時,醫者聲音壓得極低,滿是憂慮:「脈象虛浮散亂,內腑震盪愈來愈重。再這樣晝夜不停奔波,就算逃出河南,身體也會徹底垮掉。」

  關行知靠在冰冷窯壁上,閉著眼,緩緩開口:「我心裡清楚。只要跨過豫陝邊界,嵩山勢力大幅衰減,我們方能真正喘一口氣。周寨主與法慧大師落入敵手,追兵又在身後緊追,我們半分耽擱不得。」

  說起被俘的二人,窯洞內一片沉默。一想到周奎仗義出手卻身陷囹圄,眾人心中又悶又堵,卻又無可奈何。

  一名青城弟子坐在窯口縫隙旁,向外警戒,忽然身子一僵。

  「外面有動靜。」

  所有人瞬間繃緊神經,紛紛握住腰間兵器,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外面山道上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甲葉摩擦之聲,還有人低聲喊話,正是嵩山派追兵。

  「孫舵主吩咐,關行知身受重傷,跑不遠,必定就在這附近山林。分散開仔細搜,每一處山洞、石縫都不要放過!」

  「記住,儘量捉活的!陸太保要活口!」

  人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窯洞內眾人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隔著虛掩的柴草石塊,可以看見一道道火把的火光,在山林間來回晃動,點點火光四處遊走,正在一寸寸梳篦這片山林。

  「他們搜到這一帶了。」那名報信的弟子嘴唇微動,用氣音說話。

  關行知心頭沉沉。孫起派出的二十名追兵,追速竟如此之快。這座炭窯雖隱蔽,可若是被追兵仔細排查,用不了多久便會被搜出來。

  窯洞狹小,沒有第二條退路,一旦被堵在窯內,便是瓮中捉鱉。

  「不能死守窯洞。」關行知思索片刻,低聲分派,「此地後山有一道窄溝,通向側面的山谷。分出兩人,拿上幾件舊外袍,往相反方向故意丟下乾糧碎片,製造出逃假象,把一部分追兵引向北邊山溝。剩下的人,等追兵被引開片刻,就趁空隙,悄悄從窯洞後方的小豁口潛出去,繞路繼續向西。」

  兩名傷勢最輕的清風寨弟兄二話不說,接過破舊衣物乾糧,悄無聲息從炭窯後側一道被雨水沖開的小豁口鑽了出去。

  不多時,北邊山谷方向傳來樹枝晃動的聲響,還有石塊滾落的動靜。

  「那邊有動靜!追!」

  山林間幾聲呼喊,大半火把光點朝著北邊山溝蜂擁追去。

  可依舊還有五六名嵩山弟子,沒有被誘走,依舊在炭窯這一側的山林慢慢搜尋。

  「機會有限,我們立刻走。」

  眾人順著那道狹小豁口,一個個魚貫爬出炭窯。夜色漆黑,藉著樹木陰影掩護,弓著腰,悄無聲息向西潛行。

  關行知被弟子半架著,不敢發出半點聲響。腳下枯枝時不時發出細微脆響,每一聲,都揪著所有人的心。

  堪堪走出百餘步,身後傳來嵩山弟子靠近炭窯的腳步聲。

  「這裡有個炭窯!進去搜!」

  窯口枯枝石塊被嘩啦掀開。等到追兵發現窯內空空如也,再回頭,一行人已經隱入濃重的夜色山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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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提心弔膽潛行,直到後半夜,一輪殘月升上夜空,淡淡的月光灑遍群山,山道勉強可以辨認輪廓。身後追兵的喧囂,終於被遠遠甩在了身後。

  又熬過整整一夜。

  天邊泛出魚肚白之時,前方群山輪廓緩緩展開。帶路的清風寨弟兄登高眺望,長長吐出一口氣,回過頭,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喜色。

  「前面那道隘口,便是豫陝的邊界。過了那道山樑,便是陝州地界!河南便甩在身後了。」

  這句話傳入耳中,窯洞裡壓抑多日的疲憊與煎熬,彷佛稍稍散去幾分。

  可誰都不敢大意。邊界隘口歷來是兵家要道,難保嵩山派早已向這邊傳信,安排人手在此攔截。

  眾人匍匐在山林高處,隔著一道山谷遙遙眺望那處邊界隘口。隘口不大,石砌關門矗立兩山之間,只是關口處看不到黃衫嵩山弟子的旗號,只有幾名普通的官府戍卒,懶洋洋守在關門兩側,盤查往來行旅。

  「看樣子,嵩山的人手還沒有來得及趕到這邊布防。」青城弟子仔細觀望之後低聲稟報,「守關的只是州縣尋常兵丁,並非江湖武人。」

  關行知鬆了半口氣,卻依舊不敢掉以輕心:「孫起派出的追兵在身後緊咬,用不了多久便會追到邊界。我們不能走關口大道,官府兵卒雖不懂武功,可一旦見到我們滿身血污傷痕,必定會上前盤問。一旦糾纏,身後追兵趕到,便是死局。尋旁邊山崖的小路,繞過關門,偷偷越界。」

  山間果然有一條採藥人踩出來的險徑,緊貼著隘口北側的山壁,可以繞過關門,翻越山樑,直接踏入陝州。

  眾人順著那條險徑向上攀爬。

  翻過山樑的那一刻,腳下踩上陝州的土地。

  風,都彷佛變得不一樣。

  終於踏出了嵩山經營多年的河南地界。

  不少人心中緊繃多日的那根弦驟然一松,幾名傷員身子一晃,險些當場栽倒在地。

  關行知站在山樑之上,回頭望向身後莽莽熊耳群山。熊耳山還籠罩在晨霧之中,那片山林里,還扣著周奎、法慧,還有一眾被俘弟兄的性命。

  逃出險境,不等於萬事大吉。

  「雖然脫離河南,可追兵未必就會就此罷休。」關行知氣息虛弱,卻依舊清醒,「陸柏在中原各處都布有眼線,陝州不少城鎮,也有嵩山分舵的觸角。我們不能進入大的集鎮縣城,避開官道,沿著陝州南部的山地繼續向西,去往靈寶驛。」

  靈寶驛,便是之前和那兩名潛伏打探訊息的清風寨弟兄定下的會合地點。

  剛剛走下山樑,還沒走出數里。

  身後山道馬蹄聲急促傳來!

  眾人猛地回頭。

  十餘騎人馬疾馳而來,正是那一批窮追不捨的嵩山追兵。他們沒有被邊界阻擋,竟然一路跟追,也翻過山樑,追到了陝州境內!

  為首領頭的嵩山騎士看見前方一行人,厲聲大喝:「關行知!看你還往哪裡逃!」

  馬蹄滾滾,塵土飛揚,十餘騎揮舞兵刃直衝過來。

  己方眾人本就個個帶傷,經過連夜奔逃,氣力損耗殆盡。對方皆是騎乘戰馬,衝擊力極強,形勢瞬間再度危急。

  「列陣!護住傷員!」殘存的青城弟子拔劍擋在前方。

  眼看騎兵就要衝殺到近前。

  道路側面的密林中,忽然響起一聲呼哨。

  嗖嗖數聲,數十支羽箭自林間飛射而出,直奔那隊嵩山騎兵!

  沖在最前的兩騎猝不及防,當即中箭慘叫,從馬背上重重摔落。餘下的戰馬受了箭雨驚嚇,人立嘶鳴,隊伍的衝鋒瞬間被遏制。

  嵩山追兵大驚,急忙勒馬,舉兵器格擋飛來箭矢。

  只見林間走出二十多條漢子,服飾打扮乃是陝州本地山寨的裝束,為首一人一身灰布勁裝,高聲喝道:「此乃陝州地界,容不得嵩山派肆意追殺!速速退去!」

  關行知也心中詫異,不知道這支人馬從何而來。

  一名漢子從隊伍中快步走出,正是之前被派出去潛伏打探訊息的清風寨弟兄之一。他快步跑到關行知面前,拱手稟報導:「小師兄。我二人逃出熊耳山之後,知道追兵必定會向西追趕,便連夜趕到靈寶周邊,聯絡了與清風寨素有交情的靈寶灰石寨。聽聞我們有難,灰石寨寨主便親自帶人,在此邊界山道等候接應!」

  有本地山寨人馬突然殺出,局勢瞬間逆轉。

  嵩山追兵一共才十餘人,猝然遭遇埋伏,折損數人,又身處異鄉,不敢久戀戰。領頭的嵩山騎士臉色陰晴變幻,恨恨地望過來。


  「關行知,算你運氣好!此事不會就此了結!」

  丟下一句狠話,他不敢再繼續進攻,收攏手下殘存人馬,調轉馬頭,策馬原路退回到豫陝邊界的山林之中,不敢再踏入陝州境內。

  危機暫時解除。

  灰石寨寨主走上前來,對著關行知拱手:「久聞青城關小俠大名。周寨主於我有恩,他派人送來急報,我便在此處等候。此地依舊不宜久留,請諸位隨我返回灰石寨山寨,寨中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可以安心養傷。」

  連日奔逃,數次死裡逃生,終於尋得一處可以暫避風雨的落腳點。

  關行知長長吐出一口氣,只覺得渾身力氣盡數抽空,眼前一陣發黑,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軟,直接向前昏厥過去。

  「小師兄!」青城弟子連忙上前將他一把扶住。

  晨光灑落山道,眾人連忙將關行知安置在馬上,跟著灰石寨一眾好漢,向著深山之中的灰石寨趕去。

  而嵩山。

  距離百日罷免掌門之約,僅剩二十日。

  陸柏收到孫起快馬送來的訊息,得知熊耳山幾番圍殺,依舊沒能除掉關行知,人已經逃入陝州。

  嵩山太保的廳堂之內,陸柏捏著信紙,面色陰沉如水。

  「一次次錯失機會。」他指尖將信紙攥得褶皺,「就算他逃去西蜀又如何。百日之約將近,等盟主穩住嵩山大局,到時候,再慢慢跟青城算總帳。」

  他抬眼望向大殿深處。左冷禪端坐主位,一身黑袍,神情冷厲。聽畢陸柏的稟報,指尖輕輕敲打扶手。

  「一個少年而已,暫且放他苟活幾日。」左冷禪聲音低沉,「眼下最重要的,是百日之約。把各地依附我們的門派使者盡數召回嵩山。二十日之後,便是門派公選,我要讓天下武林,都看見,誰才配執掌嵩山。」

  篝火噼啪炸起一星炭火,落在乾燥的枯葉上,轉瞬便被旁邊的人用靴尖碾滅。山風穿過林梢,嗚嗚作響,像是無數人在暗處低聲窺伺。

  關行知背靠粗老的松樹幹,肩頭舊傷還隱隱作痛。方才那場解圍的廝殺耗去他大半內力,指尖微微發顫,握著劍柄的手不敢有半分鬆懈。他抬眼掃過面前眾人,隨行的幾人皆是滿身塵土,衣袍撕裂處還沾著暗紅血漬,人人面色緊繃,不敢放鬆。

  方才前來搭救的那幾名江湖客分立篝火兩側,為首一人是個面色黝黑的中年漢子,腰間挎著一柄厚背環首刀,目光沉沉地望向關行知。

  「關少俠,此地依舊不能久留。嵩山派追兵雖暫時被我們擋回去,但他們必然會調更多人手封鎖山口。不出兩個時辰,大隊人馬便會趕至。」

  關行知緩緩吐了一口濁氣,胸口起伏。他看向身旁負傷的師弟,那人手臂被長刀劃開一道深口,布條包紮之下,鮮血依舊慢慢滲出來。

  「多謝諸位出手相救。不知諸位是何方朋友,為何要冒著得罪嵩山派的風險,出手助我一行?」關行知聲音平穩,暗藏戒備。一路逃亡,接連遭遇埋伏,他早已不敢輕易相信半路出現的援手。

  黑面漢子淡淡一笑,抬手摘下頭上斗笠。「我等並非什麼名門正派,只是一群受左冷禪打壓的山野武人。嵩山派四處吞併周邊小門派,燒殺脅迫,我們的師門便是毀在他們手裡。聽聞關少俠在嵩山封禪台與左冷禪立下誓約,反抗其吞併五嶽的野心,便想著尋機會助你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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