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羲站在銀白月光中，神念仍沉浸在那道衰朽感悟之內。
星辰從誕生走向衰亡，生機在歲月中逐步消磨，原本旺盛的法力也會隨著本源枯敗陷入沉寂。
這些變化與太陰盈虧存在相通之處。
月有圓缺。
太陰本源每一次由盛轉衰，再從衰敗中重新恢復，本就包含微弱的生滅法理。
常羲過去只顧追求太陰圓滿，想讓月華永遠保持最旺盛的狀態。
災淵給出的衰朽道紋，卻讓她看到了另一個方向。
虧缺並非道路錯誤。
衰減本身，也是太陰迴圈的一部分。
若能容納這份虧缺，再從衰敗中孕育新生，太陰大道便有機會形成完整迴圈。
那道困住她多年的門檻，終於出現鬆動。
常羲抬頭看向災淵。
對方已經轉過視線，右手落在九幽獓頭頂，顯然無意繼續交談。
她容貌如何，出身怎樣，是否為太陰星主，這些在災淵眼中都無法影響交易。
有用的籌碼，換取有用的感悟。
事情便這麼簡單。
常羲最初還有一絲不滿。
此刻再回想，反倒覺得這種態度難得。
災淵沒有因她身份刻意討好，也未利用修為強取太陰本源，報價雖高，卻拿出足以推動她突破的法理。
公平，直接。
常羲對災淵的敬意又多了一分。
至於更深的心思，眼下尚且談不上。
她只是記住了這位冷漠星主，也記住了今日求道所得。
「多謝。」
常羲微微頷首。
災淵看向她。
「你付過代價。」
常羲聞言一怔，隨即明白他的意思。
既是交易，便無需道謝。
她唇角輕輕動了一下，清冷麵容多出一絲轉瞬即逝的笑意。
「後會有期。」
銀白月華從腳下升起，將常羲身軀籠罩。
她轉身離開真空地帶。
天煞本源形成的排斥仍舊存在，回程卻比來時輕鬆許多。
常羲已經記住災厄氣息執行軌跡，月華每次閃爍，都會提前繞開煞氣最濃之處。
數日之後，銀白身影離開天煞孤星範圍，重新進入星光密集區域。
常羲回頭看了一眼。
暗紅星辰已經藏入黑暗，只能從掌握的道紋中感知大致方位。
這片區域依舊讓她元神發緊。
心中的畏懼已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對那條混元大道的好奇。
常羲收回目光。
太陰星上，姐姐羲和仍在閉關。
她要儘快返回，將自身所得化為真正修為。
月華再次閃爍。
清冷身影消失在星海深處。
天煞孤星外，災淵目送常羲離開，沒有挽留。
九幽獓湊到身旁，鼻端輕輕嗅動。
太陰月華殘留的清冷氣息讓它有些不適，獸爪抬起，在虛空中抓了幾下，直接把最後一縷月光拍散。
災淵低頭看了它一眼。
九幽獓立刻收回爪子，擺出安靜守衛的模樣。
「回去。」
災淵一步沉入星體。
九幽獓重新趴在外面，血紅巨瞳掃視四方，繼續守護道場。
星核深處，天災厄運鼎從丹田飛出。
鼎身懸在災淵面前，器靈按照命令開啟一處獨立禁制。
那縷銀白太陰本源安靜懸浮其中，四周溫度已經降到足以凍結尋常元神的程度。
災淵神念探入本源。
清冷、陰寒、死寂。
三種法理沿著神念進入識海。
常羲剛才演化的太陰盈虧軌跡，也被悟性逆天重新呈現，與眼前本源逐步對應。
災淵很快確認了這份力量的價值。
中三難的第六難，蝕陰難。
預定方向正是陰寒死寂，凍結法力運轉，遲滯元神念頭。
太陰本源足以成為推演蝕陰難的核心材料。
常羲親自演化的盈虧道痕，則能讓他理解陰寒怎樣從旺盛走向沉寂，又怎樣在迴圈中恢復。
材料與參照都已具備。
只要災淵願意，現在便可開始推演。
他卻沒有這麼做。
中三難分別對應絕靈、亂空與蝕陰。
三者影響外部天地，結構遠比上三難龐大。
絕靈針對靈氣與法力來源。
亂空針對空間秩序。
蝕陰則作用於元神念頭和萬物活性。
前兩難尚未成形，直接跳到第六難，會讓中間法則迴圈出現缺口。
即便勉強推演成功，未來也要重新回頭彌補。
災淵不做這種事。
太陰本源可以封存。
等絕靈、亂空依次圓滿，再借它推演蝕陰，才是穩妥道路。
災淵抬手結印。
天災厄運鼎內部的獨立禁制緩緩合攏，六種災難符文形成屏障，把太陰本源徹底隔絕。
銀白光芒消失。
鼎中溫度恢復正常。
災淵收起寶鼎，重新盤膝坐在天煞本源中央。
混元金仙中期剛剛突破，還需一段歲月穩固。
天災厄運鼎也完成進階，九幽絕劫鐮尚有許多殺伐法門需要熟悉。
常羲這場交易只是一段插曲。
災淵閉上雙眼，三災九難化聖功重新運轉。
暗紅本源長河沿著星核緩慢流淌，周圍再次恢復寂靜。
太陽星。
河圖洛書懸在妖庭大殿中央。
黑白道紋沿著星圖不斷延伸，其中一條銀白軌跡從太陰星離開，跨過周天星海，最終進入太古星空深層。
帝俊站在星圖前，金色眸子盯著那條軌跡，面上看不出情緒。
他並未看到常羲與災淵交易的具體經過。
天煞孤星周圍災厄濃厚，河圖洛書的推演只要靠近，便會受到干擾。
帝俊能夠確定的只有三件事。
常羲離開太陰星。
她進入了天煞孤星所在區域。
出來時，身上多出一縷災難道韻，本源則出現輕微虧損。
這些已經足夠。
帝俊右手落在河圖洛書邊緣，手指緩慢收緊。
妖庭想要真正掌控周天星空，單靠太陽星遠遠不夠。
太陽為陽。
太陰為陰。
雙方星力交匯，才能讓周天星序更加完整。
第三次聽道後，帝俊曾借河圖洛書推演自身前路。
推演結果中，太陽太陰結合，可引動天婚功德，補足妖庭氣運，也能讓兩位妖皇從中受益。
按照帝俊安排，他與羲和結為道侶。
太一迎娶常羲。
四位星主共同穩定陰陽星序，妖庭統御星空的名分也會更加牢固。
這是帝俊為妖庭選擇的道路。
羲和與常羲從未答應。
妖庭使者數次前往太陰星，都被擋在外面。
帝俊並未放棄。
在他看來，妖庭勢力不斷壯大，周天星斗大陣逐漸成形，太陰星早晚會看清局勢。
如今常羲卻繞開妖庭，獨自前往天煞孤星。
更麻煩的是，她從災淵手中得到了一份大道感悟。
這意味著太陰星與天煞孤星之間，已經產生聯絡。
今日只是一場交易。
以後呢。
若常羲借災淵感悟踏入准聖，她與羲和對妖庭的依賴只會更低。
天婚計劃也會更加難以推動。
帝俊目光逐漸陰沉。
計蒙死在災淵手中。
貪狼星君死在災淵手中。
千三百萬妖軍同樣全軍覆沒。
妖庭的太古星空擴張被迫停下，統御周天的威名也接連受損。
災淵突破中期時，又以大道異象短暫壓住太陽星法相。
如今連太陰星也開始與他接觸。
一件件事情疊在一起，早已不再是私人恩怨。
這是星空權柄之爭。
災淵繼續留在太古星空，便會成為妖庭統御周天最大的阻礙。
帝俊抬手一揮。
河圖洛書迅速合攏，殿中星圖隨之熄滅。
他走到妖皇座前，右手按住扶手，金色眸子中閃過森冷殺機。
災淵已經踏入混元金仙中期。
尋常妖軍對他毫無意義。
計蒙等人的死，早已證明這一點。
想要除掉天煞孤星，只能動用真正能夠威脅混元金仙的力量。
帝俊沒有立即傳令。
他在等。
等一個足夠合適的時機，也在推演一場不會再給災淵留下退路的殺局。
大殿內安靜得可怕。
河圖洛書懸在帝俊身後，書頁無風自動，一道道星辰陣紋悄然顯現，又在推演失敗後接連破碎。
帝俊看著那些崩散道紋，臉上怒意逐漸收攏，只剩妖皇該有的冷靜。
新仇舊恨，可以慢慢清算。
這一回，他不準備再派人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