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一時無人開口。
女兒國王看著那封佛門來信,眼中已經多了幾分冷意。
靈山答應賜予護國福緣。
這對一國之君而言,確實有著不小的分量。
女兒國雖然安居西牛賀洲多年,國中百姓也算富足,可周邊山川妖患不斷,雨水豐歉更關係著百姓生計。
若真能得到靈山庇護,對女兒國自然是一件好事。
但女王心中清楚。
這樣的好處,佛門不會平白送來。
她又看了一眼那份《西梁女國情慾試心預案》。
裡面把她將來如何招婿、如何挽留、最後如何放人,寫得清清楚楚。
這種感覺,讓女王極為不舒服。
她身為一國之君,執掌國政多年。
如今竟有人隔著千山萬水,替她把往後的事情安排妥當。
就連她對一個尚未見面的男子會生出什麼心思,都已經寫進了護教文書。
女王放下手中的信件,轉向滿殿大臣。
「諸卿暫且退下。」
眾臣聞言,紛紛行禮告退。
幾名原本想留下的禮部官員也被掌事女官請了出去。
待殿中安靜下來,女王才讓兩名心腹女官守在殿門附近。
唐三藏、李玄策留在殿內。
孫悟空等人則在宮外的使團館舍等候。
女王轉身看向李玄策。
「李大人,如今殿中沒有外人,本王便直說了。」
「我國與佛門往來多年,朝中也一直有人主張加深與靈山的關係。這封信送來以後,禮部太師曾勸本王接受護教安排。」
李玄策問道:「太師是否參與了文書擬定?」
女王點頭。
「她曾與靈山護教使者往來,也向本王提過招婿之議。至於這份試心預案,她說是佛門提前準備的安排,願請本王配合。」
「陛下答應了嗎?」李玄策繼續問道。
「本王沒有。」
女王回答得很乾脆。
「招婿事關國體,豈能憑一封護教來信便定下?」
「更何況,本王當時連唐長老的面都沒見過。」
她說到這裡,目光轉向唐三藏。
唐三藏端坐在一旁,神色平靜。
聽見女王提到自己,他微微合掌。
「陛下,貧僧今日入宮,本為通關西行。此前並不知貴國朝中曾有招婿之議。」
女王輕輕點頭。
「聖僧無需介懷。本王知道此事與你無關。」
隨後,她又看向李玄策。
「本王真正擔心的,是太師為何如此急切。」
「她在朝中多年,素來行事穩重。這次卻反覆勸說本王,說只要配合取經試心,女兒國便能得到佛門長期護持。」
李玄策聽完,心裡已經有了幾分判斷。
國王婚嫁,牽涉的遠遠不只是一個人的私事。
女兒國與大唐相隔萬里。
若能借著唐三藏與女王的關係建立往來,確實可能給女兒國帶來政治利益。
太師既然身居高位,自然會考慮這些事情。
但佛門提前寫好的情劫文書,又讓這場尚未發生的婚事多了另一層意味。
「陛下,太師所說的護國福緣,可有具體憑據?」李玄策問道。
女王從案上取出另一份薄冊,遞到他面前。
「禮部曾經記錄過幾次與佛門護教使者的會談,裡面提到雨澤、國境平安,以及日後商旅往來時可能得到的庇護。」
李玄策翻開薄冊。
上面確實記載著數項護國利益。
但大部分只是意向。
具體由誰履行、何時兌現、需要女兒國承擔什麼責任,都寫得十分含糊。
李玄策又翻到最後。
在其中一頁,他看見了太師的批註。
《若東土聖僧願留國為王夫,西梁與大唐可結永久之好。》
這句話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
太師確實可以從國政角度提出建議。
可緊接著的另一行字,卻讓李玄策眉頭皺了起來。
《如聖僧堅持西行,則依佛門試心安排,完成情劫善果。》
他抬頭看向女王。
「陛下,太師似乎已經考慮過唐長老拒絕婚事的情況。」
女王點頭。
「她說過,聖僧若真心向佛,最終未必會留下。到那時,佛門可以藉此彰顯聖僧道心,女兒國也能得到護持善緣。」
李玄策緩緩合上薄冊。
難怪靈山的預案早早寫好了兩種結果。
唐三藏若留國,便能借國婚與佛門建立更深關係。
唐三藏若離開,也可以將其拒絕婚事登記成一場情慾試煉。
至於女王真正願不願意招婿,反倒成了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環。
「陛下對此有何打算?」李玄策問道。
女王沒有立即回答。
她起身走到殿前,望著外面整齊排列的宮牆。
遠處隱約能聽見宮中侍衛換值的腳步聲。
她沉默片刻,緩緩說道:「本王繼位以來,最怕的便是國中生亂。」
「子母河關係人口繁衍,落胎泉關係百姓安危。我國周邊山嶺眾多,商路也時常受到妖患影響。」
「這些年,朝臣多次勸本王向神佛求取護國之法。本王並不反對,只要真能讓百姓平安,花些供奉也無妨。」
她說到這裡,轉身望向李玄策。
「可若連本王是否婚嫁、是否願意留住一個人,都要聽靈山安排,那往後國中還有什麼事能由本王自己決定?」
李玄策聽著這番話,神情也認真起來。
眼前這位女王,顯然已經看到了問題所在。
佛門許諾的護國利益,確實能夠打動人。
但對一國之君而言,換取利益的代價同樣重要。
女王問道:「李大人,依你看來,佛門提前擬定取經試心預案,可算違規?」
李玄策略微沉吟。
「預案可以擬定。」
「但陛下尚未作出的決定,不能提前記成事實。」
「唐長老尚未同意的婚事,也不能算作已經發生的情劫。」
「若有人為了讓預案成立,故意逼迫陛下或者唐長老作出選擇,那便要繼續查明具體行為。」
女王聽完,輕輕點頭。
這番回答正合她意。
她需要的是將事情查清楚。
至於往後是否與佛門往來,仍然可以由朝廷根據實際利益決定。
女王稍稍放緩語氣。
「李大人,本王還有一個問題。」
「陛下請講。」
「若本王確實想招唐長老為夫,佛門可否以此判定本王阻撓西行?」
唐三藏聽到這裡,神色微微一動。
李玄策回答道:「陛下可以表達心意,唐長老也有權作出選擇。若雙方自願,便按貴國禮法辦理。」
「但涉及取經事務,必須區分正常婚嫁與人為製造的劫難。」
女王若有所思。
她看向唐三藏。
這位來自東方的僧人相貌端正,談吐沉穩,又是大唐皇帝親封的御弟。
這樣的男子,確實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尤其是他剛剛經歷過子母河、落胎泉的事情,聽聞佛門提前替自己安排情劫之後,臉上也沒有流露半分輕浮。
女王心中的欣賞又多了一點。
她並沒有急著詢問唐三藏願不願意留下,而是認真說道:「聖僧,本王此前雖未見過你,卻聽過不少關於東土大唐的事情。」
「大唐國勢鼎盛,百姓安居,本王一直心嚮往之。如今見到聖僧,確實覺得你儀表出眾,品行也頗為端正。」
唐三藏合掌說道:「陛下過譽。貧僧一路西行,所見諸國各有風土。今日入貴國王宮,也見陛下治國有方,實在令人敬佩。」
女王聽見這番話,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聖僧倒是會說話。」
唐三藏認真回答道:「貧僧所言出自所見,並無奉承之意。」
女王笑意更深。
隨後,她收斂神色,問道:「聖僧肩負西行取經之責,想必早已立下宏願。若有人請你留下,與你共享一國富貴,你可願意?」
唐三藏聽完,沒有急著回答。
他看向女王,見對方神色認真,便也鄭重說道:「陛下,貧僧奉唐王旨意,遠赴西天求取真經。一路雖歷艱險,至今尚未完成使命。」
「貧僧感念陛下厚待,也敬佩貴國風土。」
「但貧僧此行已有所託,眼下沒有留國婚娶的打算。」
隨後,她輕輕點頭。
「本王明白了。」
她並沒有因此生氣。
唐三藏既然明確說明自己的志向,她自然不會強人所難。
反倒是這樣的回答,讓她越發覺得眼前之人值得尊重。
「聖僧請放心,本王會依國禮為你們辦理通關文牒。」女王說道,「你們若願意在王城多歇幾日,本王也會命禮部妥善安排。」
唐三藏鄭重行禮。
「多謝陛下。」
李玄策坐在一旁,心中也鬆了幾分。
至少眼前這兩人都很清楚自己要什麼。
既然雙方已經說開,佛門預案中那場強留取經人的情劫,便更加需要重新核驗。
女王重新坐回王座。
她將那份佛門試心文書推到李玄策面前。
「這份文書,本王願意交由李錄事核查。」
「不過太師畢竟是我朝重臣,若她只是提出婚事建議,本王自會按朝廷規矩處理。」
「若查出有人冒用本王名義與靈山定下安排,還請李大人將證據交給本王。」
李玄策點頭。
「理當如此。」
女王隨即命掌事女官將禮部往來記錄整理出來,供李玄策查閱。
另外,她決定次日早朝正式討論招婿與取經試心之事。
既然太師曾多次提出建議,那便讓她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理由說清楚。
唐三藏與李玄策告退出宮。
走出殿門時,李玄策回頭看了一眼。
女王正坐在案前翻閱禮部文書。
她神情專注,眉頭微皺,顯然已經開始重新核對過去幾日與靈山的往來。
待二人離開以後,一名心腹女官低聲問道:「陛下,您真的不考慮招唐長老為夫?」
女王抬頭看了她一眼。
「唐長老已經表明心意,本王自然尊重。」
女官遲疑道:「可太師那邊......」
女王將文書合上。
「太師明日還要上朝。」
她看向案上那份蓋著佛門印記的預案,眼神逐漸變得嚴肅。
「本王倒要聽聽,她究竟與靈山商量到了什麼地步。」
殿外的女官聽見吩咐,立即傳令禮部。
不多時,太師府中便收到了次日入朝議事的旨意。
一名身穿深紫官袍的老婦人接過旨意,神色微微一變。
她沉默片刻,轉身走進書房。
案上,一份早已擬好的招婿奏章,正壓在幾封佛門來信之下。
太師伸手將奏章抽了出來。
看著上面的字跡,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隨即命人準備朝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