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大士紋絲不動,玉淨瓶橫在身前,柳眉微沉。
她沒有退。
楊戩也沒有收刀。
三尖兩刃刀的刀鋒距觀音不過三尺,刀身上流轉的金光映得四周仙官都往後縮了半步。
凌霄殿的空氣幾乎凝成了實質。
趙公明嘴巴張了張,難得沒敢插嘴。
他雖然嘴快,但也看得出來,楊戩這一刀不是試探,是真要逼靈山表態。
觀音開口了,每個字都不疾不徐。
「真君,貧僧此來,正是奉我佛之命,配合天庭查清舊案。」
「你若想要說法,靈山可以給。」
「但不是在刀鋒之下。」
楊戩沒動。
他盯著觀音,額間那道豎紋微微跳了一下。
菩薩說的話,滴水不漏。
他一刀劈下去,不是替母親報仇,是給靈山遞把柄。
到時候西方二聖沒追究成,他楊戩先成了破壞三界和平的罪人。
可這口氣,實在是咽不下去。
父親的死。
大哥的死。
母親被壓桃山那麼多年。
自己三十年來揹負的仇恨,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啃噬骨頭。
如果這一切的源頭,真是被那兩位聖人擺弄出來的……
楊戩的手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恨。
就在氣氛已經繃到極限、隨時可能炸裂的一瞬——
林道的身影再次浮現,他正端著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對著鏡頭一拍手。
「好,咱們接著聊!」
凌霄殿內所有人的注意力,齊刷刷被拽了過去。
太上老君拂塵輕擺,慢悠悠開口。
「先聽完,這說書人怎麼講。」
這句話不重,卻把整個大殿的火氣壓了下來。
老君發話,楊戩就算再怒,也不能當著太清聖人化身的面動手。
他緩緩收回三尖兩刃刀,但眼角餘光始終沒有離開觀音。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聽完之後,若這說書人所言皆真,他楊戩就算舍了這一身修為,化成飛灰,也要提刀上靈山,殺到須彌山頂,替父親和大哥討個公道!
天幕之中,林道的嗓門又拉了起來。
「諸位洪荒大佬,咱們剛剛說到西方二聖撥動姻緣紅線,雲華仙子與楊天佑結緣,三個孩子接連出世。」
「可事情到這一步,還遠遠沒完!」
「因為接下來發生了一件更要命的事——」
林道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訊息,炸了!」
「雲華仙子私配凡人這樁天大的醜聞,不知道怎麼回事,就突然傳遍了整個三界!」
「當然了,這件事到底是誰傳出去的,咱也不好一口咬死。」
「畢竟玉帝家的八卦嘛,那個年代誰聽到了不順嘴說兩句?這種醜聞在當時的三界,傳播速度比啥都快。」
「你想啊!三界共主的親妹妹,跑去凡間跟一個凡人搞到了一起,還生了三個孩子!」
「這訊息但凡沾上一點風,那就是大風!」
林道攤開雙手,滿臉誇張。
「三教仙人搬著蒲扇端著茶,靈山諸佛閉目掐算,就差一人一盤瓜子了!」
「他們全在看玉帝怎麼應對——」
「管,就是冷酷無情、大義滅親!」
「不管,就是徇私枉法、天規作廢!」
「橫豎都是丟人丟面的局!怎麼選都是錯!」
這幾句話落下,凌霄殿內一片死寂。
不少經歷過那個年代的老仙官,腦海里瞬間翻出了當年的記憶。
沒錯,就是這樣。
當年訊息傳開的時候,整個三界都在等著看天庭的笑話。
那些被封神榜逼得上天的截教弟子幸災樂禍,闡教金仙冷眼旁觀,西方佛陀們一個個雙手合十念著善哉,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楊戩站在殿中,手裡的刀已經歸鞘,但整個人卻比剛才更沉。
他微微搖了搖頭。
以前不懂。
以前只覺得舅舅冷血,覺得天庭無情。
雲華仙子觸犯天規,玉帝就把親妹妹壓在桃山底下,這是什麼兄長?
這是什麼天帝?
但自從楊嬋下凡,遇上劉彥昌,有了沉香之後——
楊戩懂了。
當初他處理楊嬋的事時,同樣是進退兩難。
管,妹妹恨他。
不管,天規往哪裡放?
他聽調不聽宣的二郎神體面往哪裡放?
而他面對的局面,比當年舅舅面對的要好上何止百倍。
他楊戩手握兵權,天庭上下賣他三分薄面,就算處理得不好,也沒誰敢當面落他的臉。
可當年的舅舅呢?
天庭空殼,三教敵視,四面楚歌,剛用一哭換來封神榜,根基還沒扎穩,自家妹妹就鬧出這麼大的醜聞。
那種憤怒,那種無奈。
楊戩閉了閉眼。
換成他自己坐在那個位置,怕是真要瘋。
凌霄殿側,太白金星低著頭,手裡的拂塵一端搭在臂彎,另一端幾乎垂到了地上。
他太清楚了。
當年訊息傳進凌霄殿的那一刻,陛下的反應。
不是冷靜。
不是算計。
是把龍椅扶手直接捏碎了半邊。
那一刻的天帝,整個人被憤怒燒得透了。
太白金星跟了玉帝那麼久,頭一次見陛下失態到那種地步。
周身帝威暴涌,凌霄殿的玉柱都被震出了裂紋。
當時太白金星就站在殿下,離龍椅最近,感受最真切。
那不是來自上位者的憤怒。
那是一個被親人背叛、被全天下看笑話的兄長,發自心底的暴怒。
可如今這說書人說,一切都是陛下的算計……
太白金星暗自琢磨,難不成當初陛下捏碎龍椅扶手也是演的?
那演技也太可怕了吧!
太白金星瞥了玉帝一眼。
陛下現在坐得穩如泰山,分明就是一切盡在掌握的架勢。
也許當年那場「暴怒」,確實是做給三教看的。
怒得越真,三教越放心,越覺得玉帝被逼到了絕路。
高!
太白金星越想越覺得自己看透了真相。
然而龍椅之上。
玉帝聽到林道那句「橫豎都是丟人丟面的局」,胸口一陣翻湧。
這麼多年了。
終於有人把當年那種窒息的感覺說出來了。
他當了億萬年天帝,什麼大風大浪沒經歷過。
可那一次,是真的撐不住了。
天庭剛從空殼子熬出來,封神榜墨跡未乾,三教的敵意還沒散,自家妹妹就給他來了這麼一出。
當年接到訊息的那個瞬間,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掀桌子。
不幹了。
這天帝誰愛當誰當。
朕他娘的受夠了!
可那念頭只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就滅了。
因為他掀不了。
道祖讓他坐這個位置,他就得坐到底。
什麼算計,什麼布局,什麼將計就計。
都是扯淡。
朕當年就是純粹的——氣炸了。
但是這麼一說,好像也不錯。
玉帝看了看殿下百官那一張張寫滿敬畏的臉,又看了看天幕中侃侃而談的林道。
算了。
朕就當自己是提前算好的吧。
反正現在三界都信了。
朕總不能站出來說,其實朕當年啥也沒想,就是被氣懵了吧?
那朕不成笑話了?
玉帝面不改色,右手搭在龍椅扶手上,食指輕輕點了兩下。
這個姿勢,在太白金星看來,是「朕已洞悉一切」的從容。
在王母看來,是天帝心有隱憂的微小徵兆。
在老君看來,是一個有意思的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