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上，無人開口。
連呼吸都刻意壓低了。
所有人的視線——天王、星君、功曹、仙官，甚至連老君的目光，全部匯聚在殿中那道銀甲身影上。
楊戩！
他就站在那裡，低著頭，一言不發。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當年確實是這樣。
母親在桃山之中等了他三十年，等來的不是一個成熟的兒子，而是一顆被仇恨燒穿了的莽夫。
那一巴掌打得他半邊臉都麻了，痛是其次！
主要是楊戩的道心，被直接打崩了！
母親的話，每一個字都在他三十年的人生里鑿出一個窟窿。
他引以為傲的本事。
他磕頭拜師的恩情。
他視若珍寶的法器。
他奉為至交的同道。
——全是偽君子遞來的誘餌。
他楊戩，不過是一把被磨了三十年的刀。
磨刀的人壓根不在乎他死不死，只在乎他能不能捅進舅舅的心窩子。
沉默瀰漫了整個凌霄殿。
然後一個不合時宜的嗓子「噗嗤」一聲炸了開來。
「三隻眼！」
孫悟空一蹦三尺，猴爪拍著大腿。
「你這也太慘了吧？合著你修了三十年的道，練了三十年的功，到頭來全是人家安排好的流程？那你跟俺老孫取經路上的妖怪有什麼區別？都是被設計好出場啊！」
殿側，趙公明急得躥了起來。
嘴被老君封得死死的，「唔唔唔」喊了半天喊不出一個字，只能瘋狂揮舞雙臂，朝著孫悟空的方向又指又跺腳。
他不是幸災樂禍。
他是在提醒那猴子——你別笑！
大聖啊，你的事，不比楊戩少！
這裡誰都有資格笑，就你不行啊！！
趙公明嘴動不了，兩隻胳膊畫了十幾個大圈，恨不得把猴子的腦袋擰過來。
旁邊的截教同門捂著臉，不忍直視。
公明兄，你這手勢就算說出花來，猴子也看不懂啊。
孫悟空確實沒懂，看他這般手舞足蹈，還跟著模仿一下。
隨後笑眯眯道：
「公明老兄，你急啥。」
「難不成當時你也參與過培養三隻眼的計劃？」
這話一出，趙公明差點氣得厥過去。
龍椅之上。
玉帝一直沒開口。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帝威浩蕩地罩著他，外面看著是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
內心翻得天翻地覆。
原來是這樣。
難怪楊戩劈山救母回來之後就乖乖受封了。
當年他坐在凌霄殿上坐了三天三夜，思考等到楊戩回來以後該如何處置他們母子。
結果沒想到楊戩直接跪在大殿中央，說了一句「外甥不孝，願為天庭效死」。
他當時懵了好半天，完全沒搞明白這小子吃了什麼藥。
前腳還提著刀要砍自己，後腳就俯首稱臣了？
後來楊嬋也跟著回來了，老老實實行禮，一句怨言都沒有。
他當時以為是瑤姬在桃山里罵了楊戩一頓，教訓了他一通。
沒想到——瑤姬不是罵，是把全域性都給楊戩拆穿了。
難怪瑤姬這麼多年都不記恨朕。
她從頭就看透了。
她一直都站在朕這邊。
玉帝胸口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滾燙。
是愧疚？是慶幸？還是遲來萬年的後知後覺？
他當年確實只是一個被氣瘋了的兄長，做出了最粗暴的決定——鎮壓桃山，眼不見為淨。
可瑤姬在桃山里待了三十年，想了三十年，最後替他這個做兄長的……把所有的局都圓上了。
不對。
不能這麼想。
朕本來就是這麼算計的！
一切盡在掌握！
瑤姬能看透，是因為她太了解朕了！
玉帝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緩緩掃了一眼殿下眾仙，最後落在楊戩身上，停了兩息。
楊戩抬起頭。
舅甥二人隔著半個凌霄殿對視。
玉帝端著帝王架子，不言不語。
楊戩的嘴唇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微微低頭，以拳抵胸，行了一個天庭武將的標準軍禮。
無聲。
卻比任何言語都重。
凌霄殿數百仙官，在這一刻齊齊屏住了呼吸。
就連孫悟空那張天生閒不住的猴嘴，此刻也閉得嚴嚴實實。
猴子的火眼金睛在楊戩和玉帝之間來回打轉，臉上的嬉皮笑臉早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
天幕之上，林道緩緩站起身，兩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他沒有急著開口。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足足六七息。
然後，他說話了。
每一個字都砸得又慢又重。
「這叫什麼？」
「不費一兵一卒，不沾半分因果，借敵人的手，養自己的將！」
「丟一時的臉面，換天庭一尊萬古戰神！」
「用三界的嘲諷，換無人能擋的天庭利刃！」
凌霄殿內，南極仙翁手裡的如意棒差點沒拿穩。
旁邊幾個天將齊齊往後挪了半步，下意識地給殿中那道銀甲身影讓出更多空間。
天幕上的林道拔高了嗓門，一句比一句重。
「什麼叫頂級帝王術？」
「這就是！」
「敵欲辱我，我便借其力強我天庭！」
「敵欲亂我，我便順其勢養我心腹！」
「不爭一時顏面，只謀萬世格局！」
這幾句話落下去，整個三界都安靜了。
不是那種被震住的安靜。
是一種被徹底說服之後的沉默。
龍椅上的玉帝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輕輕點了一下。
就一下。
這個動作在太白金星眼裡，是帝王俯瞰棋局的從容。
在王母眼裡，是天帝心潮波動的微末痕跡。
而玉帝自己？
他腦子裡只有一句話在轉——
說得好啊！
這老小子簡直是朕肚子裡的蛔蟲！
雖然朕當年確實沒想這麼多，但經他這麼一總結，朕覺得自己確實牛逼到了一種全新的境界！
帝王術！
朕的帝王術！
林道還沒停：
「楊戩從不是反骨仔，他是玉帝親手釣出來的天庭戰神！」
「西方二聖從不是布局者，他們是給玉帝打工的工具人！」
「三教仙人從不是看客，他們是免費的造神苦力！」
趙公明嘴上的禁制還在，但他整個人已經躥了起來，雙腳離地半尺，兩隻手在空中瘋狂比劃。
臉漲成了豬肝色。
旁邊的截教同門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硬是把他摁了回去。
「公明兄！你冷靜！」
趙公明「唔唔唔」了十幾聲，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一樣。
他不是激動。
他是委屈。
免費的造神苦力？
截教當年也出了錢出了力！
他趙公明自己雖然沒直接參與，但截教弟子裡確實有人給楊戩遞過機緣！
合著他們截教被封神榜收了一茬，又被西方渡走一茬，最後還倒貼一個楊戩給天庭當戰神？
這買賣做的，血虧到祖墳冒黑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