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里,林道正好摺扇一拍。
「很多人講到這裡,肯定要問了!」
「孫悟空到底算誰的人?」
孫悟空猛地抬頭。
「嘿!」
「這說書人還真聽見了?」
哪吒嘴角一抽。
「他要是真聽見,你剛才罵他那麼多句,早該劈你了。」
孫悟空臉一黑。
他現在沒心情跟哪吒鬥嘴。
因為林道這句話,像是直接伸手掐住了他最難受的地方。
楊戩站在旁邊,看著孫悟空握緊金箍棒的手。
那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繃起。
楊戩看得很熟。
當年他知道自己劈山救母那一路,可能也在別人算計里時,也這樣攥過三尖兩刃刀。
想砍人。
又不知道該砍誰。
林道聲音壓低了些。
「諸位洪荒大佬,先別急著給猴子貼標籤!」
「在判斷孫悟空是誰的人之前,咱們得先扒他的根腳!」
「很多人以為,孫悟空就是一隻天生地養的野猴子,出世純屬偶然!」
「花果山一塊石頭,吸日月精華,受天地靈氣,啪一下蹦出個猴子!」
「聽著是不是很合理?」
「合理個屁!」
轟!
凌霄殿裡不少仙官眼皮一跳。
來了。
熟悉的味道又來了。
孫悟空的臉色也變了。
扒根腳?
他最驕傲的就是這個。
他無父無母,天生地養,不欠誰的生養恩,不受誰的血脈束。
這曾經是他最硬的底氣。
可聽完楊戩和哪吒之後,他忽然怕了。
怕說書人把這點底氣也扒沒了。
林道摺扇指向天幕深處,語速越來越快。
「你們有沒有想過,花果山是什麼地方?」
「原文寫得清清楚楚!」
「十洲之祖脈,三島之來龍!」
「那是普通山頭嗎?」
「那是洪荒氣運匯聚之地!是東勝神洲靈脈交匯之處!是天道氣機最敏感、最容易孕育異數的地方!」
「這樣的地方,平白無故蹦出一隻石猴?」
「諸位,你們信嗎?」
沒人說話。
東海龍宮裡,敖廣手裡的茶盞又停住了。
他當然知道花果山不普通。
那地方就在東海邊上,龍族盯了多少年。
以前只覺得是靈氣厚一點,孕出石猴不算怪。
可現在被說書人這麼一說,味道又變了。
十洲祖脈,三島來龍。
那是能隨便出事的地方嗎?
若無天庭默許,若無天道氣機牽引,龍族會一點反應都沒有?
敖廣喉嚨發乾。
完了。
當年送金箍棒之前的那道天庭口諭,怕是還得往前推。
從猴子出生之前,局就已經在了。
凌霄殿上,孫悟空臉色一點點發沉。
「花果山是俺老孫的家。」
他聲音不大,卻壓著火。
「不是誰的棋盤。」
哪吒看了他一眼,沒說笑話。
這話他懂。
陳塘關也曾是哪吒的家。
後來被說書人一扒,陳塘關成了西方、龍族、天庭、李靖幾方落子的地方。
家這個字,一旦被拆成棋盤,疼得很。
楊戩伸手,輕輕拍了拍孫悟空的肩。
孫悟空肩膀一僵,沒甩開。
楊戩沒有勸他。
勸沒用。
這時候一句「想開點」,比罵人還刺耳。
他只是拍了一下,告訴猴子,他在。
孫悟空咬著牙,沒說話。
林道的聲音繼續往下壓。
「所以本座可以告訴諸位!」
「孫悟空的出世,不是偶然!」
「是必然!」
「是天道要出一枚攪動三界的異數!」
「可天道只給大勢,誰來借勢,誰來落子,誰來把這異數養成自己想要的刀?」
林道摺扇猛地一合。
「玉帝!」
轟!
這個名字一落,凌霄殿群仙齊刷刷看向龍椅。
玉帝眼皮差點跳起來。
朕?
這也能是朕?
猴子出生在花果山那會兒,朕是知道那裡有塊石頭不凡,也確實用昊天鏡看過幾次。
可說什麼借天道之手布局,等西方上鉤……
玉帝心裡沉默了一下。
等會兒。
西方後來確實上鉤了。
菩提收徒,靈山鎮猴,西遊啟局。
若從結果倒推,這不就是朕提前看準了天道異數,然後放任西方去培養,最後反手收割?
玉帝指尖慢慢敲了一下扶手。
對。
沒錯。
朕當年不是單純看熱鬧。
朕是在觀察天道落子。
他臉色越發平靜,甚至帶了點高深。
太白金星看得鬍子都抖了。
陛下這表情!
果然如此!
陛下早在石猴未出世時,就已經看到了西遊大勢!
林道越說越篤定。
「玉帝是什麼人?」
「三界共主,天庭執棋者!」
「花果山這種天道氣運交匯之地,孕出一枚石猴,他會不知道?」
「笑話!」
「他不但知道,還早就算準了這隻猴子將來必然攪動三界,必然引來西方教的覬覦!」
「為什麼?」
「因為西方最喜歡什麼?」
「最喜歡無根無腳、有潛力、有氣運、又沒人護著的天生靈物!」
「這種棋子,太適合渡化了!」
大雷音寺內,燃燈古佛手裡的念珠停住。
彌勒佛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觀音菩薩垂著眼,指尖輕輕捻著佛珠,許久沒撥下一顆。
這話太准。
西方確實喜歡這種根腳。
無父無母,無族無宗,心性跳脫,氣運深厚。
若能收入門下,便是一柄好刀。
如來佛祖沒有開口。
可他看向天幕的目光,第一次有些深了。
昊天當年真算到這一步了嗎?
若說沒有,花果山石猴為何一路被天庭放行?
若說有,那這位玉帝的耐心,就太嚇人了。
女媧宮。
女媧娘娘看著天幕,手指輕輕點在扶手上,笑了一聲。
「昊天這小師弟,倒是越來越會玩了。」
她這話不重。
可宮中侍女聽得頭都低了下去。
女媧娘娘當然知道石猴跟補天遺石有些牽連。
當年那塊石頭落在花果山,孕化生靈,本就是天道餘韻。
她沒太管。
因為天道自有流轉。
可現在說書人硬把這事也安到玉帝局裡,女媧不但不惱,反而覺得有意思。
昊天以前在紫霄宮時,看著規矩。
如今倒好。
三界都快被他說成他家的棋盤了。
偏偏結果還真能對上。
這才好玩。
凌霄殿裡,孫悟空拳頭捏得咔咔響。
他的指節發白,金箍棒在掌心裡低低震著。
他很想罵。
罵玉帝,罵如來,罵菩提,罵這說書人胡說八道。
可花果山三個字被擺出來,他罵不順了。
十洲祖脈,三島來龍。
以前聽著威風。
現在聽著,像有人早就把他的出生地圈了紅。
孫悟空牙縫裡擠出聲音。
「俺老孫從石頭裡蹦出來,也礙著你們算計了?」
沒人答。
哪吒湊近了些,聲音很低。
「猴子,別難過。」
孫悟空眼角一跳。
「你再說一句試試?」
哪吒看著天幕,扯了扯嘴角。
「咱們仨都是一樣的命。」
孫悟空罵人的話卡在喉嚨里。
楊戩沉默。
哪吒也沉默。
這句話太難聽。
可也太真。
一個被仇恨推著劈山。
一個被血緣逼到剔骨。
一個從石頭裡蹦出來,以為天不管地不收,結果剛出生就被天幕說成天道氣運里的棋子。
三個人站在一起,竟誰也笑不出來。
玉帝看著他們,心裡也有點不是滋味。
說書人吹得他很爽。
可吹到這一步,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過了。
猴子那點自由自在的心氣,被當著三界撕開,確實狠。
但這時候他不能軟。
天帝一軟,前面所有高深莫測都塌了。
玉帝只能端坐不動,像一個早把人心、天道、西方全算進去的執棋者。
林道的聲音又起。
「玉帝看透了西方的貪心,所以他不搶!」
「不攔!」
「不動聲色!」
「他就等著西方教自己跳出來,等著他們替自己培養這隻猴子!」
「這才有了後面的菩提授藝!」
「這才有了猴子學得七十二變、筋斗雲,練成一身通天本事!」
「諸位細品!」
「若不是玉帝早就放開天道縫隙,西方的手,能伸得這麼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