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猛地往桌上一敲，又把話頭拽回了孫悟空身上。
「現在，咱們再來說說孫悟空教沉香這件事！」
凌霄殿裡，孫悟空剛剛緩過來的猴臉，當場又綠了。
「還來？」
他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俺老孫招誰惹誰了？
前面說俺是棋子，說俺是鬥戰勝佛的狗鏈子，說俺教徒弟也是給玉帝打工。
現在還沒完？
孫悟空心裡煩得想撓牆。可他又不敢真把天幕砸了。
不是怕，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越砸越像被說中了。
這才最憋屈。
林道卻已經笑出了聲。
「一隻猴子，教一個孩子做人的道理——諸位，你們不覺得這事本身就很離譜嗎？」
凌霄殿裡，有仙官嘴角抽了一下。
趙公明差點笑出聲，趕緊捂住嘴。
雲霄看了他一眼。
趙公明立刻端正神色，可眼睛裡的幸災樂禍藏都藏不住。
哪吒也沒忍住，偏頭看向孫悟空。
「猴子，這話雖然損，但好像……」
孫悟空猛地瞪過去。
「你敢說完試試？」
哪吒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行。
不說。
但小爺心裡已經說完了。
楊戩站在一旁，沒有笑。
他看著孫悟空，反倒覺得胸口有點發堵。
猴子嘴硬，性子烈，可天幕這一次砍的不是猴子的臉，是猴子這麼多年被磨出來的傷。
楊戩太熟悉這種感覺。
被人當眾把骨頭縫裡的舊痛挑出來，還要告訴你，這不是痛，這是別人算計好的結果。
難受。
真他娘難受。
天幕上，林道摺扇一展，語氣越發玩味。
「更離譜的是什麼？」
「孫悟空教沉香的那些所謂道理，根本不是道理！」
「那全是他自己在取經路上學到的生存法則！」
孫悟空的手僵了一下。
生存法則。
這四個字一出來，他腦子裡立刻閃過五行山下的石縫，閃過緊箍咒發作時的頭疼，閃過每一次被唐僧誤會、被菩薩拿捏、被如來壓住的場景。
他忽然有點不想聽了。
因為他知道，說書人接下來要說的，可能是真的。
林道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別衝動！」
「當年俺老孫就是太衝動，大鬧天宮，結果呢？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
孫悟空嘴角動了動。
這句話，他確實對沉香說過。
不止一次。
沉香剛開始練斧的時候，火氣很大，動不動就喊要殺上天庭，要劈死楊戩。
孫悟空當時怎麼說的？
「別學俺老孫當年，腦子一熱就捅天，捅完了你兜不住。」
那時候他說得很順口。
還覺得自己是在教孩子長腦子。
現在被林道這麼一念，味道變了。
林道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別惹事！」
「惹事沒好下場，你看俺老孫，當年惹了龍宮，惹了地府，惹了天庭，最後被如來一巴掌壓得連翻身都翻不了！」
「這話，孫悟空有沒有教過沉香？」
凌霄殿裡，所有目光又落在孫悟空身上。
孫悟空牙關咬緊，沒說話。
說過。
當然說過。
沉香有一次問他，若路上遇到天兵攔路怎麼辦。
他當時敲著沉香的腦袋說：
「能躲就躲，能繞就繞，別見誰都想打。天庭那幫人，一層套一層，打了小的來老的，煩死你。」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聰明。
現在他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林道第三根手指豎起。
「第三，別相信任何人！」
「師父會念緊箍咒，菩薩會給你戴箍，如來會壓你五百年！」
「諸位細品，孫悟空這一路走過來，他還能信誰？」
金蟬子站在殿門邊，手裡的佛珠輕輕一頓。
這句話把他也帶了進去。
師父會念緊箍咒。
這不是罵別人。
這是罵他。
金蟬子指尖壓在佛珠上，半天沒有撥下去。
他想替自己辯一句，當年他也是為了取經，為了管住悟空，為了不讓悟空再惹禍。
可話還沒出口，他自己先覺得沒意思。
為了。
又是為了。
三界裡多少傷人的事，最後都能披上一句「為了你好」。
他忽然不敢看孫悟空。
孫悟空也沒看他。
猴子只是低著頭，手指一點點收緊金箍棒。
林道豎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打完就跑！」
「千萬別戀戰，戀戰就完了！」
「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搬救兵，搬不到就跑，跑不了就認慫。」
「這套東西，聽起來是不是很有經驗？」
林道冷笑一聲。
「廢話！這可是孫悟空拿五百年山壓、十萬八千里苦路、一路被人當刀使換回來的經驗！」
「可問題是，這玩意兒適合教沉香嗎？」
華山腳下，沉香握著開山神斧的手開始發抖。
他想起師父教他的那些話。
每一句都帶著「別」。
師父受過苦，所以師父懂他。
師父不讓他莽，是怕他死。
可現在聽著天幕，沉香忽然覺得那層護甲里全是冷汗。
原來師父教他的，不只是經驗。
還有怕。
沉香牙咬得發酸，眼眶有點紅。
他不恨孫悟空。
一點都不恨。
可他恨這個三界。
到底是什麼樣的三界，能把齊天大聖逼成這樣？
林道猛地一拍桌案。
「諸位細品！」
「這哪是教徒弟？」
「這是把自己的傷疤揭下來，貼在別人身上！」
凌霄殿裡沒人說話。
林道聲音繼續往下砸。
「孫悟空不是在做師父！」
「他是在做預防針！」
「他把自己在三界吃過的虧、受過的罪、挨過的打，全變成了沉香腦子裡的『不能』！」
「不能衝動！」
「不能惹事！」
「不能相信別人！」
「不能戀戰！」
「沉香還沒上路，就先被灌了一腦子恐懼！」
孫悟空猛地抬頭，眼睛紅了一圈。
他想反駁，說俺老孫是為了護著那孩子，是不想讓他走俺的老路。
可話卡在喉嚨里，怎麼都吐不出來。
因為說書人太准了。
他教沉香的，確實全是「別」。
別衝動。
別惹事。
別相信。
別戀戰。
他從來沒有認真告訴過沉香一句：你可以勇敢。
也沒有告訴過沉香：你可以相信自己。
更沒有說過：若這三界不公，你就劈開它。
孫悟空低下頭，猴爪攥得發白。
媽的。
俺老孫……真的教錯了？
楊戩這時開口了。
「猴子，不是你的錯。」
孫悟空猛地抬頭。
那一瞬間，他眼裡亮了一下。
很快又暗了下去。
他知道楊戩在安慰他，可這安慰，比罵他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