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一轉,剛剛還按著孫悟空往死里扎的鋒芒,突然又掉頭,重新落回了楊戩身上。
「說完孫悟空教沉香,咱們再回到楊戩。」
「咱們前面說了,楊戩為什麼不救三聖母——因為他怕失去。」
「怕失去神位,怕失去灌江口,怕失去梅山兄弟,怕失去這些年好不容易在天庭掙來的位置。」
「可諸位洪荒大佬,這只是原因之一!」
林道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案上,聲音一下子拔高。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也是玉帝這盤棋最狠的地方——沉香!」
轟!
華山腳下,沉香手裡的開山神斧猛地一抖。
他本來還在為孫悟空那些話發懵,聽到自己的名字,整個人立刻繃緊。
又是他?
他到底還被擺在什麼地方?
沉香喉嚨發乾,眼睛死死盯著天幕。
他現在已經不敢像之前那樣一聽見楊戩就咬牙罵了。
因為天幕每往下扒一層,他心裡的恨就亂一層。
原來父親是廢物。
原來師父也被人磨成了怕。
原來舅舅不救母親,可能不是冷血。
那他呢?
他沉香算什麼?
凌霄殿內,孫悟空也抬起了頭。
他剛剛被說書人罵得猴臉發青,這會兒聽到「沉香」二字,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俺老孫教錯了也認。
可這孩子……還能怎麼被算?
猴子心裡煩得厲害。他不怕被罵,可他怕沉香真被扒成一顆徹頭徹尾的棋子。
那孩子才多大?
憑什麼也要遭這一遭?
林道語速極快,根本不給三界喘氣。
「沉香是誰?」
「三聖母的兒子!」
「楊戩的親外甥!」
「諸位細品,楊戩若是去劈華山,救出三聖母,沉香怎麼辦?」
林道一巴掌拍在桌上。
「殺了沉香?」
「那是他妹妹的親兒子!楊嬋會恨他一輩子!」
「把沉香扔在一邊不管?」
「那這孩子一個人在華山腳下,滿腔仇恨,沒人教,沒人護,遲早被人利用到死!」
「讓他自己去救?」
林道冷笑。
「那這孩子可能會死在華山!」
凌霄殿裡,沒人接話。
哪吒手裡的火尖槍緩緩垂了下去。
他以前也覺得楊戩狠。
親妹妹壓山下,親外甥一路追殺,這得多冷的心才能幹出來?
可現在說書人把沉香擺出來,哪吒忽然覺得這事更噁心了。
楊戩救也不對,不救也不對。
管沉香也不對,不管也不對。
這不是路。
這是坑。
還是四面都封死的坑。
天幕上,林道的聲音突然壓得更狠。
「楊戩不救妹妹,還有一個更讓他崩潰的原因。」
「他不能搶沉香的路!」
華山腳下,沉香整個人僵住。
什麼叫搶他的路?
林道手指重重點在桌案上。
「沉香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是救母親!」
「他從出生起沒見過三聖母,他聽著母親被壓華山的故事長大,他一路吃苦,一路練斧,一路拜師,他所有的恨,所有的勇氣,所有活下去的念頭,都系在一件事上!」
「劈山救母!」
「如果楊戩替沉香把華山劈了,把三聖母救出來了,那沉香算什麼?」
林道停了一下,聲音變得殘忍。
「一個廢物?」
「一個連母親都救不了,只能等舅舅施捨結果的廢物?」
「楊戩若替沉香做了這件事,沉香這輩子就廢了!」
轟!
沉香手裡的開山神斧砸在地上,斧刃陷進石縫裡。
他沒去扶。
整個人站在那裡,臉上血色一點點退乾淨。
舅舅……不能救母親,是因為他?
不是因為看不起他,不是因為冷血,也不是因為非要維護天條。
是因為這條路必須由他來走?
沉香嘴唇發抖。
他突然想起楊戩每次攔在他面前時的眼神。
像要把他逼死。
可每一次,他都沒真的死。
每一次他快撐不住的時候,總會有一線機會掉下來。
以前沉香覺得那是自己命大,是師父救得及時,是寶蓮燈護著他。
現在再想,哪有那麼多巧合?
舅舅在逼他。
也在護他。
沉香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想罵一句「胡說」,可嗓子裡只擠出破碎的氣音。
「舅舅……」
灌江口。
楊戩低著頭,三尖兩刃刀的刀柄被攥得咯吱作響。
他說不出話。
說書人每一個字,都在把他這些年藏起來的東西往外拽。
他不想承認。
可沒法不承認。
他不敢救妹妹,當然有怕失去神位的部分,當然有天規和大局的部分,可最深處那塊爛肉,就是沉香。
沉香從出生起就沒了母親。
那個孩子活著的第一口氣,就帶著「救母」兩個字。
如果他楊戩衝過去,一刀劈開華山,把楊嬋抱出來,沉香會感激嗎?
也許會。
可感激之後呢?
沉香這輩子都會記得——自己沒做到。
自己苦了這麼多年,恨了這麼多年,最後還是靠那個他最恨的舅舅救出了母親。
那孩子的脊樑會斷。
楊戩寧可沉香恨他,寧可沉香拿斧頭砍他,也不能讓沉香變成一個被施捨救贖的人。
一滴淚從他眼角滑下,砸在刀柄上。
沒有聲音。
林道重新坐回椅子上,語氣低沉得讓人發毛。
「所以楊戩不能動。」
「他不動,三聖母還在華山底下。」
「他動了,三聖母出來,沉香廢了。」
「諸位洪荒大佬,這才是玉帝真正恐怖的地方!」
林道摺扇緩緩抬起,指向天穹。
「他把沉香這枚棋子放在楊戩身邊,比把三聖母壓在華山還狠!」
「三聖母是楊戩的過去。」
「沉香是楊戩的未來。」
「玉帝用沉香,把楊戩的過去和未來,一起鎖死了!」
凌霄殿裡,滿朝仙神齊齊低頭。
沒人敢看楊戩。
也沒人敢看孫悟空和哪吒。
哪吒咬著牙,火尖槍上的火光忽明忽暗。
他心裡堵得難受。
楊戩被沉香鎖住。
他哪吒呢?
李靖那座塔不也是鎖嗎?
父子名分,天庭神位,三壇海會大神的榮耀,哪一樣不是繩?
他當年剔骨還父割肉還母,以為自己斬斷了一切。可後來蓮花重塑,封神歸位,他還是被拉回了這個網裡。
小爺笑誰?
笑楊二哥?
自己不也一樣?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猴臉緊繃得厲害。
他看著昊天鏡里的楊戩,又看向華山腳下那個哭得發抖的沉香,嘴裡罵不出來了。
如果換成俺老孫呢?
徒弟活著就為了救娘。
俺能不能替他把山劈了?
孫悟空想了半天,越想越煩。
不能。
真不能。
他可以替沉香打妖怪,替沉香擋天兵,甚至替沉香去靈山罵街。
可劈山救母這一下,必須沉香自己來。
不然那孩子一輩子都站不直。
他們三個,一個被塔鎖著,一個被佛號鎖著,一個被外甥鎖著。
都是籠中鳥。
籠子做得再漂亮,也還是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