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猛地一壓,聲音驟然拔高。
「話說兩隻猴子一路打到靈山大雷音寺!」
「如來高坐蓮台,諸佛、菩薩、羅漢、揭諦環列四周,表面寶相莊嚴,實際呢?」
他冷笑一聲。
「殺機全藏在佛光底下!」
凌霄殿裡,孫悟空的手指一根根扣緊金箍棒。
他記得。
那一天,他當然記得。
兩個猴子打得天昏地暗,從天庭打到地府,從觀音那裡打到靈山。
他當時只覺得煩,覺得怒,覺得那假貨怎麼都打不死。
可現在被說書人一句「殺機」點破,那些被他壓在記憶深處的不對勁,全都翻了上來。
金箍棒為什麼越來越沉?
筋斗云為什麼提不起勁?
為什麼越靠近蓮台,他越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著?
孫悟空牙齒咬得咯咯響。
原來不是俺老孫累了。
是那幫禿驢早就把網張好了。
林道摺扇往前一點,語速越來越快。
「六耳獼猴越打越猛,真悟空卻漸漸力竭!」
「靈山禁制壓得他喘不過氣!」
「六耳每一棒,都帶著毀滅性的力量!」
「諸位細品,那是單挑嗎?」
林道猛地拍桌。
「那是滿靈山的佛,在幫六耳殺孫悟空!」
轟!
凌霄殿裡,不少仙神手裡的杯盞都抖了一下。
哪吒火尖槍上的三昧真火噌地躥起半尺。
「我就知道!」
他咬著牙,眼裡全是火。
「那破地方從來就沒幹淨過!」
李靖臉色一變,手掌又摸向玲瓏寶塔。
「哪吒!」
哪吒猛地回頭,笑得冷。
「你再拿塔壓小爺試試?」
李靖的手停在塔邊。
這一次,他沒敢立刻祭塔。
因為這會兒再壓哪吒,就像替靈山出頭。
滿殿神仙都在聽,玉帝也在看,他李靖再蠢,也不想把自己釘到靈山那攤爛帳里。
孫悟空沒看他們。
他死死盯著天幕,眼圈紅得嚇人。
他現在只想知道,那一天自己到底離死有多近。
林道的聲音壓了下去。
「眼看六耳獼猴越打越凶,孫悟空法力被壓,筋骨發僵,金箍棒慢了半拍。」
「就在那一瞬間,六耳獼猴抓住破綻,掄起鐵棒,對著孫悟空天靈蓋砸了下去!」
孫悟空喉嚨滾了一下。
來了。
就是這裡。
那一棒他記得。
他當時不是不想躲,是躲不開。
不是不想擋,是手臂抬不起來。
那一刻,他腦子裡真只剩一個念頭。
完了。
俺老孫今天,怕是真要交代在這兒了。
林道猛地站起身,摺扇直指天幕深處。
「孫悟空已經閉上了眼!」
「他心裡想——俺老孫今天要交代在這兒了!」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林道一掌拍在桌案上。
「住手!」
這一聲被他喊得極重。
凌霄殿裡的仙神齊齊一震。
孫悟空握著金箍棒的手猛地僵住,眼前那層壓了多年的霧,好像被這一聲硬生生撕開了。
他聽見過。
那天,他真的聽見過這一聲。
只是後來記憶變得很亂,靈山佛光太盛,如來的聲音太沉,很多東西都像被人揉碎了再塞回腦子裡。
可這一聲,他忘不掉。
住手。
不是勸。
是怒。
是有人看到徒弟快死了,終於忍不住了。
林道聲音繼續往下砸。
「一聲斷喝,如驚雷炸響!」
「大雷音寺的琉璃瓦當場墜落!」
「諸佛變色,菩薩低頭,羅漢後退!」
「因為他們都沒想到,這個時候,竟然有人敢闖靈山!」
大雷音寺內,佛光晃得厲害。
觀音菩薩手中的玉淨瓶輕輕一顫,幾滴淨水灑在蓮台邊。
她沒去扶。
那一天,她也在。
她看見六耳那一棒落下,看見悟空閉眼,也看見那道身影踏碎佛光而來。
她當時沒有說話。
現在更沒臉說話。
金蟬子站在凌霄殿門邊,指尖抖得厲害。
他也記得。
那一聲「住手」,像把他從一場荒唐的夢裡拽醒。
可醒來之後,他看見的不是佛門慈悲,是滿殿沉默。
滿殿佛陀,都在等悟空死。
金蟬子閉了閉眼。
貧僧當年,站在那裡面。
貧僧也沉默了。
林道摺扇一揮,聲音拔高。
「只見一道身影從天而降!」
「白髮蒼蒼,仙風道骨,手持拂塵,目光冷得嚇人!」
「來者不是別人!」
林道猛地一拍桌案。
「正是菩提祖師!」
轟!
孫悟空眼眶一下紅了。
師父。
真的是師父。
那個把他趕下山,罵他闖禍,叫他永遠不許提師門的老頭,竟然真的來了。
孫悟空嘴唇動了動。
「老東西……」
他罵得很輕。
可罵完,眼淚已經壓不住了。
哪吒看著他,沒笑。
楊戩隔著昊天鏡望向凌霄殿,趕往華山的雲光都慢了半分。
這一刻,沒人該笑孫悟空。
一個被壓五百年都能罵天罵地的猴子,被一句「師父來了」逼得掉淚,這事一點都不好笑。
疼。
太疼了。
天幕中,林道已經模仿起如來的語氣,聲音壓得很沉。
「菩提……你來做什麼?」
大雷音寺內,如來佛祖閉著眼,指尖的佛珠停住。
燃燈古佛臉色鐵青。
彌勒佛那張笑臉徹底掛不住了。
這句話,太像了。
像到他們都不敢裝作沒聽見。
林道又換了聲線,語氣冷得發硬。
「菩提祖師冷笑一聲,抬手指向六耳獼猴。」
「此獠冒充我徒兒,該殺!」
孫悟空渾身一抖。
我徒兒。
這三個字比什麼都重。
他以為師父不要他了。
以為自己從方寸山離開的那天起,就只是無根無靠的一隻野猴。
可菩提在靈山,當著如來,當著諸佛,說的是——我徒兒。
孫悟空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金箍棒上。
啪。
啪。
聲音很輕。
凌霄殿裡卻沒人敢出聲。
趙公明嘴上的封口金光劇烈閃爍,整個人急得脖子都紅了。
「嗚嗚嗚!」
他想罵靈山。
也想喊一聲菩提祖師硬氣。
更想說這才叫師父!
可太上老君的封口術死死壓著,他連半句都吐不出來。
雲霄看了他一眼,輕聲道:
「師兄,別掙了。」
趙公明瞪著眼。
不掙?
這種時候不讓貧道說話,比殺了貧道還難受!
林道根本不給三界緩氣的機會。
「話音未落,菩提祖師一掌拍出!」
「這一掌,蘊含准聖巔峰之力!」
「諸位別忘了,菩提祖師雖是善屍,可他修為早已接近聖人門檻!」
「區區一個六耳獼猴,拿什麼擋?」
林道摺扇狠狠砸下。
「砰!」
「六耳獼猴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來!」
「直接被拍成一團肉泥!」
「魂飛魄散!」
「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轟!
凌霄殿徹底炸了。
哪吒猛地一拍火尖槍,三昧真火沖得老高。
「好!」
這一聲喊得痛快。
李靖臉皮一抽,卻沒敢攔。
滿殿仙神全都怔在那裡,連太白金星的拂塵都停在半空。
太狠了。
一掌。
就一掌。
靈山辛辛苦苦培育出來的替代品,籌謀多年,複製血脈,拓印神魂,模擬金箍棒,甚至連緊箍咒反應都練出來了。
結果菩提祖師到了,廢話不多說,抬手拍死。
乾淨。
痛快。
一點佛門臉面都沒留。
太白金星偷偷看向玉帝。
陛下眼中,似乎閃過讚許。
這讓太白後背發涼。
果然。
陛下早就算準了菩提祖師會這麼做。
玉帝坐在龍椅上,臉色平靜,指尖輕輕敲著扶手。
一下。
兩下。
三下。
他心裡其實也有點被驚到。
菩提當年那一掌,朕確實知道。
可當時只覺得這老東西被逼急了,沒想到說書人這麼一講,味道全變了。
准聖巔峰怒闖靈山,一掌拍死靈山替代品。
這哪裡是救徒弟?
這是把如來的臉按在蓮台上抽。
玉帝嘴角壓了壓。
不過也對。
朕遞的那句話,本來就是要他去抽靈山的臉。
沒錯。
朕就是這麼算的。
大雷音寺方向,佛光一點點沉下去。
如來佛祖終於睜開眼。
他的臉色徹底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