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壓在桌案上,聲音低得嚇人。
「巫妖大戰結束了。」
凌霄殿裡,沒人動。
剛才那句「玉帝用一隻手挑起戰爭,用另一隻手終結戰爭」,還卡在所有仙神喉嚨里,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玉帝端坐龍椅,臉上深不可測。
林道聲音繼續落下。
「三十三天外的妖族天庭,沒了。」
「當年號令洪荒萬族的凌霄舊庭,化為廢墟。」
「周天星斗大陣殘破不堪,三百六十五路星神死的死,散的散,星辰之位空了一大片。」
「太陽星上,只剩最後一隻金烏。」
林道頓了頓。
「孤零零地掛著。」
凌霄殿裡,太白金星低下眼。
他平日最會順著玉帝的話說,也最會把天庭威嚴掛在嘴邊。
可這一刻聽見妖族天庭沒了,他竟說不出半句「天命如此」。
因為說書人剛才已經把天命拆開給三界看了。
所謂天命,裡面全是人的手。
全是推、等、借、逼。
太白金星眼眶有點發紅。
他自己都分不清,這是為巫妖兩族那場舊劫難受,還是為陛下當年從道童熬到三界共主那口氣難受。
陛下太能忍了。
忍到所有人死完,才輪到他坐上那個位置。
這話聽著怎麼這麼嚇人?
林道摺扇緩緩一轉。
「大地上,巫族的部落也沒了。」
「那些曾經踩著山河行走的大巫,那些不敬天道、不拜聖人、只認盤古父神的巫族,成片成片倒在戰火里。」
「十二祖巫的血,染紅了不周山倒塌的地方。」
楊戩握著三尖兩刃刀的手動了一下。
祖巫的血。
這四個字對他太重。
他修肉身,走八九玄功,一直覺得自己這條路夠硬,夠狠,夠不服天。
可聽到祖巫的血染紅不周山,他才明白,肉身再強,也擋不住局。
拳頭能砸碎星辰。
可如果有人把你的怒、你的仇、你的骨頭,全算進棋盤裡呢?
孫悟空站在楊戩旁邊,金箍棒抵在地上。
他也沒說話。
猴子平時嘴快,罵靈山罵玉帝都不慫。可巫妖大戰這一段,罵不出口。
因為太大了。
大到他那點五百年壓山,取經路上的憋屈,真假美猴王的血仇,都像被丟進一口更老的血鍋里。
不是不痛。
是發現這三界從根上就爛。
林道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夸父倒下的地方,後來長出了一片桃林。」
凌霄殿中,哪吒猛地抬頭。
林道摺扇輕輕點著桌案。
「那是他的身軀化成的。」
「後人稱之為——鄧林。」
林道冷笑一聲,聲音里多了諷刺。
「女媧娘娘補天之後,隱退不出。」
女媧宮中,女媧娘娘指尖停在五彩石上。
她沒有反駁。
補天之後,她確實不想再管洪荒那堆爛帳。
她補過天,見過滿地屍骨,也見過聖人、大能、族群之主在廢墟上搶氣運。
那時候她就知道,很多東西補不了。
天能補。
人心補不了。
林道繼續道:
「三清忙著瓜分巫妖大戰留下的遺產。」
兜率宮裡,太上老君眼皮抬了一下。
這話刺耳。
但不能說全錯。
巫妖一倒,洪荒舊秩序空出來,誰不伸手?
道統要立,弟子要收,氣運要分,靈寶要歸位。
大家都說是順天應命。
可說書人不吃這一套。
他就把那層皮撕下來,說你們是在分遺產。
老君輕輕拂了拂拂塵,沒開口。
這時候開口,就是把自己送到天幕底下。
林道摺扇一合。
「西方二聖趁機渡走了不少妖族殘餘!」
靈山方向,如來臉色終於變了。
這帳怎麼又繞回西方了?
他剛覺得這一期主要打玉帝,靈山能躲一躲,結果說書人順手就把西方二聖拎出來抽了一鞭。
如來垂眼,手指壓著蓮台。
別動。
不能動。
現在誰動,誰就是心虛。
可他心裡還是堵得厲害。
因為這事也是真的。
當年西方貧瘠,巫妖大戰後散落的妖族殘部、怨魂、敗兵,對西方來說都是可用之材。
渡化兩個字好聽,實際就是趁洪荒舊主死光,趕緊撿人。
林道聲音猛地拔高。
「可誰還記得?」
「這場大戰,從一個『巧合』的挑撥開始!」
「到另一個『巧合』的撞山結束!」
「共工恰好聽見閒話,祝融恰好看見水脈!」
「金烏恰好被人捧上天!」
「夸父恰好追日!」
「后羿恰好射日!」
「帝俊恰好發瘋!」
「共工又恰好撞山!」
他猛地一拍桌案。
「諸位細品!」
「所有的巧合加起來,就是玉帝的棋盤!」
轟!
凌霄殿裡,杯盞輕輕一顫。
趙公明嘴巴張開,又閉上。
他這次是真沒嚷嚷。
玉帝端坐龍椅,眼神沉得不見底。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林道這時冷笑。
「而這時候,道祖鴻鈞開口了。」
這一句話落下,紫霄宮方向像是徹底安靜了。
連太上老君都坐直了些。
玉帝手指停住。
來了。
這一幕,他記得太清楚。
林道壓低嗓音,學出一種沒有悲喜的蒼老語調。
「天不可一日無主。」
凌霄殿中,群仙全都低下了頭。
這七個字太重。
妖族天庭崩了,巫族大地碎了,洪荒亂成一鍋血水,可天不能沒有主人。
誰來坐?
誰敢坐?
誰有資格坐?
林道緩緩道:
「他看了一眼身邊站了無數年的兩個小道童。」
王母娘娘眼皮跳了一下。
她知道要說到自己了。
那一刻,她其實也記得。
道祖的目光落下來時,她第一反應不是歡喜,是冷。
因為她知道,那個位置不是福。
是整個洪荒爛攤子壓下來。
可昊天站得很穩。
比她想的還穩。
林道摺扇往前一指。
「隨手一指——」
他聲音猛地壓低。
「昊天,你去當天帝。」
轟!
沒有雷聲。
沒有仙樂。
可三界所有人都像被這句話按住了頭。
玉帝的手指終於徹底停下。
太白金星終於忍不住,眼眶紅著跪了下去。
「陛下……」
他只喊了兩個字,後面說不出來。
楊戩、孫悟空、哪吒三人並肩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他們看著龍椅上的玉帝,第一次覺得這個老東西可恨得嚇人,也強得嚇人。
恨歸恨。
可從紫霄宮童子,到三界共主。
這條路,真不是誰都走得出來。
玉帝端坐不動,表情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