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重重壓在桌案上,聲音沒有立刻拔高,反而慢了下來。
「諸位,扒到這裡,本座最後再問一個問題。」
「玉帝的布局,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轟!
凌霄殿裡,剛剛被太上老君那句「小師弟藏得深」壓住的眾仙,又齊齊抬頭。
林道摺扇緩緩一點。
「巫妖大戰?」
他搖頭。
「封神之戰?」
又搖頭。
「西遊之劫?」
林道冷笑一聲。
「都不是。」
凌霄殿裡,杯盞輕輕一響。
玉帝手指險些停住。
不是?
說書人,你還真敢往前講?
朕那會兒還能往哪算?
難不成朕在紫霄宮掃地的時候,就已經盤算著怎麼坐上凌霄寶座?
林道聲音忽然平靜得嚇人。
「可能更早。」
轟!
這四個字一出,太白金星腿肚子都軟了一下。
更早!
真的是更早!
趙公明忍了半天,終於沒忍住,低聲罵道:
「還他娘能更早?」
林道身體往前壓了壓。
「諸位細品。」
「他可能從站在紫霄宮門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算了。」
凌霄殿裡,沒人出聲。
玉帝端著茶盞,動作停在半空,又極穩地送到唇邊。
不能停。
絕對不能停。
剛才金烏那一段已經差點露餡,這次再停,太白能直接把「陛下果然從開門時就開始布局」寫到天庭起居註裡。
玉帝喝了一口茶。
茶是溫的。
可他後背有點發熱。
說書人,你是真能抬。
朕當年站門口,確實看了很多東西,但要說那時候就把巫妖同歸、道祖點帝、封神滿編、西遊借佛全算完……
玉帝在心裡默默停了一下。
也不是不能這麼說。
畢竟布局者,未必一開始就要寫完所有細節。
只要看準大勢,記住裂縫,等它自己裂開,再推一把。
這叫眼光。
對。
朕就是有眼光。
林道摺扇一揚,聲音緩緩落下。
「他看著帝俊太一建立妖族天庭。」
「看著十二祖巫掌控洪荒大地。」
「看著兩族摩擦不斷,看著天上地下誰都不服誰。」
「他什麼都沒說。」
「也什麼都沒做。」
「只是站在紫霄宮門口,默默記著。」
林道頓了一下,一字一句道:
「這是他的棋。」
轟!
這句話不大,卻比前面那些拍桌怒吼更讓人發冷。
凌霄殿裡,一名仙官喉嚨動了動,想咽口唾沫,聲音卻太響,嚇得他趕緊低頭。
太白金星越想越麻。
這得是什麼耐心?
換成別人,早就跪在帝俊太一面前討好處了,或者縮在紫霄宮裡當一輩子童子。
可陛下沒有。
陛下在等。
孫悟空的臉色一點點難看起來。
他不怕能打的。
妖皇也好,祖巫也好,真要碰上了,大不了掄棒子上。
打不過是一回事,怕不怕是另一回事。
可這種人不一樣。
站在門口,不聲不響,看著你從風光走到發瘋,看著你把自己燒成灰,最後坐到你空出來的位置上。
林道聲音繼續壓下去。
「他等了很多年。」
「等帝俊把妖族天庭建到極盛。」
「等太一的混沌鐘響徹三十三天。」
「等十二祖巫把大地踩成巫族的地盤。」
「等兩族的摩擦越來越多,等那口氣越積越滿。」
「他不急。」
「因為真正的執棋者,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兜率宮裡,太上老君拂塵輕輕一擺。
他沒有反駁。
這句「不急」,確實扎到了他。
昊天當年最大的本事,不是多強,也不是多會說話。
是他站得住。
洪荒那麼多年,多少先天神聖衝出來,多少大能爭道統,爭氣運,爭靈寶。
昊天就站在門口。
像什麼都沒想。
現在看來,未必真沒想。
林道摺扇猛地一合。
「終於!」
「巫妖大戰爆發!」
「共工撞山,十日齊出,夸父追日,后羿射日,帝俊死戰,太一自爆,祖巫隕落!」
「他還是在等!」
「等到兩族同歸於盡!」
「等到女媧補天之後隱退!」
「等到三清忙著瓜分遺產!」
「等到西方二聖忙著渡走殘餘!」
「等到整個洪荒都亂成一鍋血水!」
林道聲音陡然一低。
「等到道祖終於開口。」
三界安靜下來。
紫霄宮方向沒有聲響。
可所有人腦子裡,都像再次聽見了那句沒有悲喜的話。
天不可一日無主。
林道學著道祖的語氣,慢慢道:
「昊天,你去當天帝。」
轟!
凌霄殿裡,眾仙低頭更深。
這句話前文已經說過。
可這一次再聽,味道完全不一樣。
前面說的是道祖一指,昊天一步登天。
現在說的是,他從紫霄宮門口站到這句話落下,站了無數年,等了無數年,也看了無數年。
那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機緣。
那是他等來的刀口。
林道的聲音重新拔高。
「這叫什麼?」
「這叫布局者的耐心!」
「他不是靠運氣成為三界共主!」
「他是靠無數年的隱忍和等待,等到了那個屬於他的位置!」
趙公明嘴巴張了張,最後只擠出一句:
「服了。」
這次沒人笑他。
連截教門人都笑不出來。
封神時他們恨玉帝一哭定榜,把三教弟子送上天庭。
可現在往前一看,玉帝從來不是封神時才會哭。
他是從紫霄宮門口就開始等。
等到能哭的時候,才去紫霄宮哭。
這一哭,哭來的不是同情,是天庭滿編。
雲霄垂下眼,指尖微微扣緊。
這樣的人,太適合當天帝。
也太適合當敵人。
林道忽然收了笑,摺扇指向天幕之外。
「所以諸位,你們現在覺得——玉帝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凌霄殿裡,所有目光再次落到龍椅上。
這一次,那些目光里已經沒有輕慢。
沒有過去那種「被猴子嚇到」的譏諷,也沒有「紫霄宮哭包」的調侃。
有的只是怕。
還有敬。
怕他從不開口,卻把你的一生放在棋盤裡。
敬他從最低處站起,硬是等到整個舊時代給他讓路。
玉帝端坐龍椅,面無表情。
心裡卻已經汗都快冒出來了。
說書人,你別再說了。
再說下去,朕真要信了。
不對。
朕已經信了。
從今天開始,朕當年就是這麼想的。
誰問都這麼答。
林道一字一句砸下來。
「他從來不是窩囊廢。」
「不是哭包。」
「不是被猴子嚇到鑽桌子的天帝。」
林道摺扇徹底展開,聲音炸開。
「他是整個洪荒,最有耐心、最深謀遠慮的執棋者!」
轟!
三界沒有雷聲。
可凌霄殿裡,眾仙齊齊低頭。
孫悟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金箍棒,半晌才低聲罵了一句:
「這老倌,太嚇人了。」
楊戩眼神壓得更低。
哪吒罕見地閉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