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彥昌從人群里踉蹌擠出來的時候,華山腳下先安靜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有多大氣勢。
是因為這人太不像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衣衫皺得厲害,臉色發白,眼窩深陷,手裡還攥著一卷被揉皺的紙,像是剛從書桌邊哭完,又被誰推到了三界眼皮底下。
他抬頭看著華山,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嬋兒!」
這一嗓子喊出來,周圍不少仙神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劉彥昌雙手撐著地,聲音一下子啞了。
「嬋兒!為夫來看你了!」
「為夫對不起你啊!」
華山山體沒有動。
山下的禁制也沒有動。
可這句話一出來,人群里不少目光卻動了。
不是感動。
是看稀奇。
凌霄殿裡,哪吒嘴角當場一抽。
孫悟空眯著眼,看著天幕里跪在地上的中年書生,金箍棒在掌心轉了一圈,又停住。
楊戩站在一旁,臉色冷得嚇人。
他沒有說話。
因為他怕自己一開口,三尖兩刃刀就先出去。
華山腳下,人群里忽然傳來一聲冷笑。
「喲。」
趙公明不知何時站在人群邊上,黑著臉,抱著胳膊看劉彥昌。
「這位就是三聖母的相好?」
「貧道今日可算開眼了。」
周圍仙神齊齊側目。
趙公明這張嘴,在封神舊人里都是出了名的損。
他一開口,事情就不可能輕輕揭過去。
劉彥昌跪在地上,哭音效卡了一下,轉頭看他。
「仙長……」
趙公明往前走了兩步,低頭看著他,眼神里一點客氣都沒有。
「三聖母被壓這麼多年,你早幹嘛去了?」
「現在沉香要劈山了,你跑來哭?」
「哭給誰看?」
轟!
這幾句話比雷還直。
華山腳下不少人臉色微變,有些人想勸,又硬生生閉了嘴。
因為這話太難聽。
也太該問。
劉彥昌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半天。
「我……我一介凡人……」
他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自己也知道這話站不住。
「我如何能與天兵天將抗衡?」
趙公明笑了。
那笑聲里沒半點溫度。
「凡人?」
他伸手指著劉彥昌,聲音猛地拔高。
「楊天佑也是凡人!」
轟!
楊戩的眼神一下定住。
凌霄殿裡,玉帝端著茶盞的手也停了半息。
楊天佑。
這個名字很久沒人敢在他面前這麼提了。
趙公明卻不管這些,他罵得痛快,也罵得狠。
「人家楊天佑當年面對天兵天將,敢擋在雲華仙子和孩子面前!」
「他明知道自己打不過!」
「明知道自己會死!」
「他退了嗎?」
趙公明一步逼近。
劉彥昌跪在地上,身子往後縮了縮。
「他沒退!」
「他死得像個男人!」
趙公明低頭盯著劉彥昌,聲音壓得更冷。
「你呢?」
「你倒好,躲在書房寫詩!」
「寫完了哭,哭完了寫!」
「寫了十幾年!」
「你配叫男人?」
這一句砸下來,華山腳下徹底沒人說話了。
劉彥昌臉色白得嚇人。
他張嘴想反駁。
可喉嚨里只擠出幾個破碎的音。
「我……我不是不想救……」
「我只是……只是……」
趙公明直接打斷。
「只是什麼?」
「只是怕死?」
「只是覺得三聖母已經被壓了,救不出來,不如寫兩句詩顯得你情深?」
「只是等兒子長大,讓兒子去拼命,你這個當爹的再跑出來喊兩句嬋兒,為夫對不起你?」
劉彥昌的肩膀抖了一下。
這一下,很多人都看見了。
不是怒。
是怯。
孫悟空看得齜牙。
「俺老孫當年要是有這種隊友,早一棒子送他回娘胎了。」
哪吒冷哼一聲。
「這種廢物,配不上三聖母。」
凌霄殿裡,不少仙神跟著低聲議論。
「確實不像話。」
「三聖母為他受罰,他這麼多年連華山都沒來幾回吧?」
「沉香都去拼命了,他現在出來哭,晚了。」
「凡人又如何?凡人不是廢物的遮羞布。」
這些話一句一句落下,太白金星眼皮跳得厲害。
他平日最愛打圓場。
可這回,他也圓不動。
因為劉彥昌這個人,實在沒法圓。
你說他痴情吧,三聖母被壓這麼多年,他除了哭和寫詩,沒做出半件像樣的事。
你說他無辜吧,沉香一個孩子都知道提斧救母,他這個當丈夫的卻只會跪在山腳下喊對不起。
太白偷偷看向玉帝。
玉帝端坐龍椅,面無表情。
可太白看見了。
陛下眼底很冷。
不是那種算計得逞的冷。
是看不起。
玉帝確實看不起劉彥昌。
這點沒必要裝。
哪怕他是天帝,哪怕三聖母思凡犯天條,該罰。
可劉彥昌這種人,連被利用的資格都顯得寒酸。
玉帝心裡甚至冒出一個念頭。
西方二聖若真挑了這麼個棋子,那眼光也就這樣。
當年楊天佑還能站著死。
劉彥昌呢?
跪著哭。
玉帝手指輕輕壓住茶盞,臉上仍舊穩得不行。
不能露出太明顯的厭惡。
現在三界都在看,朕若表現得太嫌棄,回頭說書人肯定又能圓出一套「玉帝早知劉彥昌廢物,故意用廢物襯托沉香成長」的大局。
玉帝想到這裡,心裡忽然停了一下。
等等。
這話好像也不是不能說。
劉彥昌越廢,沉香越必須站起來。
父親靠不住,母親被壓,舅舅成了敵人,師父只教他保命。
這種孩子若還能提起斧頭,那股勁才最狠。
玉帝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對。
朕就是這麼看的。
劉彥昌這廢物,也是局裡的一環。
太白金星瞥見玉帝這個神情,喉嚨發乾。
完了。
陛下果然早就看透劉彥昌這個人了。
華山腳下的散仙、山神、土地、路過看熱鬧的妖怪,全都眼神古怪地看著他。
以前三聖母思凡,在很多人口中還是一段悽美情事。
現在劉彥昌本人一露面,那點悽美瞬間掉了一地。
淒的是三聖母。
美?
沒看出來。
遠處,楊戩站在一塊山石後,三尖兩刃刀垂在身側。
哮天犬趴在他腳邊,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聲。
它也不喜歡劉彥昌。
狗都看得出來。
楊戩眼中殺意閃了一下。
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
不能殺。
至少現在不能。
沉香還沒劈山,三界都在看,若他這時候殺了劉彥昌,所有帳都會壓到他身上。
更重要的是,妹妹會恨他。
哪怕劉彥昌再廢,也是沉香的父親,是楊嬋當年自己選的人。
楊戩最恨的就是這個。
有些人明明該死,卻不能死在自己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