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沒有看劉彥昌一眼。
劉彥昌還跪在地上,嘴裡斷斷續續喊著「嬋兒」「為夫對不起你」,聲音一聲比一聲啞,聽著倒是真傷心。
可沉香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沒停。
連眼角都沒偏一下。
沉香一步一步走向楊戩。
遠處山石後,楊戩站在那裡,三尖兩刃刀垂在身側,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哮天犬趴在他腳邊,耳朵豎著,喉嚨里還在低低響。
它看見沉香過來,先看了一眼楊戩。
楊戩沒動。
沉香在他面前三步外停住。
兩人就這麼對著。
一個是舅舅。
一個是外甥。
前些日子還打得你死我活,一個恨不得劈了對方,一個冷著臉把人往絕路上逼。
可現在,誰都沒有先動手。
華山腳下沒人說話。
凌霄殿裡,孫悟空握著金箍棒的手也停住了。
猴子嘴上平時罵得凶,可這會兒他沒催沉香劈山。
他看得出來,這孩子有話要問。
這一句要是不問出來,斧頭劈下去都不痛快。
沉香抬頭看著楊戩,眼眶有些發紅,卻硬是沒讓淚掉下來。
「舅舅。」
這一聲出來,很多人的心口都被扯了一下。
楊戩眼神動了動。
他已經很久沒聽沉香這麼叫他了。
之前沉香叫他二郎神,叫他楊戩,叫他天庭走狗,叫他殺母仇人。
每一句,他都受著。
因為那是他自己選的路。
他把壞人做到底,就是為了讓沉香有恨,有方向,有一口咬著牙也要往前沖的氣。
可現在這一聲「舅舅」,卻比沉香拿斧頭砍他還重。
沉香盯著他。
「說書人講過,你當年劈山救母時,被母親一巴掌打醒。」
凌霄殿裡,太白金星眼皮一跳。
來了。
這話一出來,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為沉香多會說話。
是因為這個孩子終於把楊戩當成了前面走過那條路的人,而不是擋在路上的仇人。
楊戩手指扣緊刀柄,又鬆開。
沉香聲音低了些。
「今日我若劈開華山,母親會不會也給我一巴掌?」
這句話落下,劉彥昌跪在地上,哭聲忽然停住。
他也看向華山。
他或許到這一刻才發現,沉香要面對的不是一塊山,不是一道禁制。
是十幾年的空白。
是他這個父親沒有撐起來的十幾年。
楊戩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會。」
轟!
華山腳下不少人眼皮一跳。
這回答太直了。
一點安慰都沒有。
沉香的手指攥緊開山神斧,斧柄在他掌心裡輕輕震。
可下一刻,楊戩繼續開口。
「可那一巴掌,是甜的。」
沉香猛地抬眼。
楊戩別開了一下目光,又轉回來。
他不擅長說這種話。
他平時說出口的,多是命令,威脅,冷嘲。
這些年他把心磨得太硬,硬到連哮天犬都很少見他軟下來。
可今天不一樣。
沉香要劈山了。
有些話他若現在不說,以後未必還有機會。
楊戩聲音壓得很穩。
「母親打你,不是因為恨你,也不是因為怪你。」
「她是心疼你。」
「她會恨自己被壓在山下這麼多年,沒能陪你長大。」
「她會恨自己讓你一個孩子提著斧頭,站到天規和華山面前。」
「她會覺得,是她這個當娘的沒護住你。」
沉香喉嚨動了一下,眼眶紅得更厲害。
他想說不是。
想說娘沒有錯。
想說我願意來。
可話堵在喉嚨里,怎麼都出不來。
因為楊戩說得太准了。
他心裡最怕的,就是母親見到他之後,不是高興,而是先哭。
他不怕疼,不怕打,也不怕玉帝和楊戩。
可他怕娘哭。
孫悟空在凌霄殿裡抓了抓臉,忽然覺得手有點多餘。
「這三隻眼……」
猴子沒罵下去。
他以前覺得楊戩冷,覺得楊戩裝,覺得楊戩站在天庭那邊就不是個東西。
可現在看著這一幕,孫悟空嘴裡的罵音效卡住了。
這人是真能忍。
忍到外甥恨他,妹妹怨他,三界罵他,他還得把路鋪到最後一步。
孫悟空低聲嘀咕。
「三隻眼,算是個好舅舅。」
哪吒站在旁邊,火尖槍往地上一頓。
「什麼算是。」
他看著天幕里的楊戩,聲音悶得厲害。
「二哥本來就是。」
哪吒平時嘴也硬,可他知道楊戩不容易。
楊戩這些年聽調不聽宣,看似風光,灌江口香火不斷,三界誰都給面子。
可誰知道他每一步都踩在刀上?
妹妹壓在華山,他不能救。
外甥長大恨他,他不能解釋。
玉帝坐在凌霄殿上看著,天規懸在頭頂,他連心軟都得藏起來。
哪吒越想越堵。
「二哥不容易。」
太白金星低著頭,眼眶微紅。
他不敢多看玉帝,也不敢多看楊戩。
這局若真是陛下布的,那陛下太狠。
可楊戩能走到今天,也是真的苦。
太白忽然覺得,說書人罵得也好,誇得也好,都只說了一半。
局是玉帝的局。
可落在局裡的人,每一步都是真疼。
玉帝端坐龍椅,看著昊天鏡。
鏡中,楊戩和沉香站在華山腳下。
玉帝指尖停在扶手上。
他臉上穩得很。
可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這不是心虛。
玉帝很快給自己找了個說法。
這是帝王的感慨。
對。
朕布的是大局,天規不能破,秩序不能亂,沉香若要救母,就必須自己走完這條路。
楊戩不能替他劈。
朕也不能讓華山平白開。
可看見沉香叫這一聲舅舅,看見楊戩說那一巴掌是甜的,玉帝還是覺得扶手有點硌手。
奇怪。
這木頭什麼時候這麼硬了?
楊戩沒理會三界目光。
他只看著沉香。
「你記住。」
「劈開山之後,別哭,別喊苦。」
沉香抿緊嘴。
楊戩一字一句道:
「站在她面前,讓她好好看看你。」
這句話很輕。
卻比前面所有話都重。
沉香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硬是把眼皮壓住,牙齒咬得發疼。
站在娘面前。
讓她好好看看我。
不是那個躲在別人身後的孩子,不是那個只會問爹娘在哪裡的孩子,也不是那個被仇恨推著亂沖的孩子。
是能提起開山神斧,走到華山前,把她接出來的沉香。
他要讓娘看見。
她的兒子長大了。
沉香喉嚨發啞。
「舅舅。」
沉香看著他,眼眶紅著,卻笑了一下。
「謝謝。」
兩個字。
沒有多餘的話。
可楊戩的手指一下扣緊了刀柄。
這一聲謝謝,比任何解釋都重。
沉香知道了。
至少這一刻,他知道楊戩這些年不是單純在害他。
知道那些追殺、逼迫、冷臉、狠話背後,藏著多少不能說出口的用心。
楊戩不需要沉香全懂。
也不需要他現在就原諒。
可這一聲謝謝,夠了。
夠抵很多年。
楊戩別過臉去,聲音又冷了下來。
「少廢話。」
他頓了頓,像是怕自己語氣軟了,又補了一句。
「劈山。」
沉香點頭。
他把氣壓進胸口,手指一寸寸握緊斧柄。
他知道,這一斧下去,劈開的不只是華山。
是楊家的宿命。
是母親和外婆走過的舊路。
是玉帝擺下的棋盤。
也是他和母親之間隔了十幾年的那堵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