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一合,聲音卻沒有停。
「玉帝寧願自己被罵『冷酷無情』!」
「寧願被三界說成『窩囊無能』!」
「也要用自己的家事告訴所有人——天規不可違!」
林道的聲音更高了。
「諸位細品!」
「玉帝把自己釘在恥辱柱上,給三界當活教材!」
「這叫什麼?」
他摺扇往掌心裡重重一拍。
「這叫以身飼虎!」
「這叫帝王胸襟!」
「這叫——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林道繼續往下講。
「你們想想,玉帝如果只是站出來說一句——天條不能犯,大家都要遵守!」
「有人會聽嗎?」
「不會!」
他冷笑一聲。
「三界仙神,哪個不是修了千年萬年?哪個沒點背景?哪個不覺得自己特殊?」
「你跟他們講道理,他們只會想——別人不行,我未必不行!」
「你跟他們談天規,他們只會想——真輪到我頭上,總還有情面可講!」
凌霄殿內,不少仙官臉色變了。
這話太准。
准得他們不敢抬頭。
誰沒這麼想過?
天條掛在那裡,平日裡人人說敬畏,可真遇到自己頭上,第一反應永遠不是認罰,而是找門路,托關係,求情面。
某個仙官嘴唇動了動,沒敢出聲。
因為他想起自家一個侄子。
當年那小子犯了天規,他第一反應就是去找太白金星說情。
他當時還覺得自己只是愛護後輩。
現在聽說書人這麼一講,臉上火辣辣的。
原來人人都怕天條。
也人人都想當天條之外的例外。
林道摺扇一開,聲音壓得更沉。
「可玉帝怎麼做的?」
「他不用嘴說!」
「他用自己親人的悲劇來證明!」
「所有人都看到了——連天帝的親妹妹都被壓了,連天帝的親外甥女都被壓了,連天帝的親女兒都哭了一輩子!」
林道一字一頓。
「誰還敢犯?」
沒人說話。
天幕上,林道的聲音猛地拔高。
「這不是講道理!」
「這是用血淚寫規矩!」
這句話一出,楊戩握著三尖兩刃刀的手終於鬆開了。
刀杆從他掌心退開一點。
楊戩喉嚨發緊。
他想說話,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來。
說恨,顯得自己沒看懂。
說不恨,又對不起母親和妹妹。
人活著真麻煩。
當司法天神更麻煩。
林道的聲音繼續往下壓。
「玉帝的這盤棋,布了多少年?」
「從雲華仙子下凡開始!」
楊戩眼皮一顫。
天幕上,林道摺扇一轉,繼續道:
「到七仙女鵲橋相會!」
「每一樁悲劇,都是他棋盤上的一顆子!」
「他不是無情!」
林道聲音帶著嘆服。
「他是用情太深——對整個三界的情!」
凌霄殿內,許多仙官默默低下了頭。
這話要是別人說,他們會覺得肉麻。
可前面一樁樁血淋淋的舊事鋪在那裡,再聽這句話,竟然沒人敢笑。
玉帝坐在龍椅上,臉色沉穩,心裡卻差點沒接住。
用情太深?
對整個三界的情?
這話說得……是不是太過了點?
玉帝指尖壓著扶手,強行把嘴角那點不該有的抽動壓住。
不行。
不能笑。
朕現在若笑,像什麼?
可這說書人真敢講啊。
朕罰妹妹,罰外甥女,罰女兒,竟然能被他說成對三界用情太深。
偏偏群臣還真信了。
玉帝掃了一眼殿內低頭的仙官,又看見太白金星跪在那裡眼眶通紅。
他忽然覺得,這機會不能浪費。
說書人把台階鋪到這份上,他若還坐著不說點什麼,那就真不是帝王,是木頭。
林道摺扇猛地一拍。
「所以,諸位——神仙到底能不能談戀愛?」
「能!」
這一個字出來,南天門外不少仙神猛地抬頭。
能?
說了這麼久,竟然是能?
林道沒有給他們幻想的機會。
「但你得承擔得起後果!」
「雲華仙子承擔了三十年!」
「楊嬋承擔了十幾年!」
「七仙女承擔了一輩子相思!」
「你問問她們——重來一次,還選這條路嗎?」
林道停了一下,聲音冷得很。
「她們不會選!」
「因為代價,太重了!」
天河邊,七仙女閉著眼,眼淚又落了下來。
她沒有反駁。
因為她知道,說書人這一次說中了。
若重來一次,她還會愛董永嗎?
會。
可她還會跳下去嗎?
她不知道。
正因為不知道,才最疼。
凌霄殿內,玉帝終於緩緩開口。
聲音不大。
可這一聲出來,所有仙官都抬起了頭。
「天條,不是為朕定的。」
玉帝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殿內,又越過殿門,看向南天門外,看向楊戩,看向楊嬋,也像是看向天河邊的七個女兒。
他心裡很清楚,這話必須說穩。
不能軟。
一軟,前面所有鋪墊都白費。
也不能太硬。
太硬,就又變回那個冷冰冰的玉帝。
這分寸比打一個準聖還難。
玉帝停了一瞬,繼續道:
「是為三界定的。」
殿內沒人敢接話。
玉帝的手指從扶手上鬆開,聲音仍舊平穩。
「朕若徇私,三界必亂。」
這句話落下,凌霄殿內再無一人質疑。
太白金星伏得更低。
「陛下聖明。」
這一次,不是慣例。
不是拍馬屁。
是他真覺得這四個字有重量。
楊戩看著玉帝,眼眶紅得更厲害。
他握刀的手徹底鬆了。
刀尖輕輕點在地上。
那一點聲音很輕,可南天門外很多人都聽見了。
楊戩張了張口,嗓子啞得厲害。
「舅舅……」
玉帝眼皮一跳。
這一聲太久沒聽見了。
久到他第一反應不是欣慰,而是警惕。
三界都看著呢。
楊戩你別在這個時候給朕來親情戲。
朕撐不住。
玉帝臉上仍舊沒有變,只微微點頭。
「司法天神。」
四個字,把那聲舅舅接住,也把場面穩住。
楊戩低下頭。
他懂了。
不是不認。
是現在不能認。
三聖母在殿外抱著沉香,眼淚掉在沉香肩上。
沉香抿著嘴,沒有再喊打喊殺。
他忽然明白,自己要劈開的不只是華山。
還有一條壓在三界頭頂上,不知道該怎麼改,也不能隨便改的天條。
這比找楊戩報仇難多了。
真他娘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