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壓在掌心,聲音沒有再往上拔,反而沉了下去。
「所以,諸位——天條沒錯。」
殿內不少仙官眼皮跳了一下。
這話若放在最開始,他們聽了只會覺得理所當然。
天條當然沒錯。
天庭的規矩,誰敢說錯?
可現在不一樣。
雲華仙子、楊嬋、七仙女,連七位公主的痛都被說書人一層層扒出來之後,再聽這四個字,就不輕了。
它不是一句口號。
是血淋淋的帳。
林道又道:「玉帝也沒錯。」
這一句出來,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在龍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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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帝端坐在那裡,臉色平穩得可怕。
天幕上,林道的聲音繼續落下。
「錯的,是那些以為愛情能戰勝一切的痴人。」
「愛情很好。」
「可愛情不是一切。」
「愛情能讓你笑,也能讓你哭。」
「愛情能讓你飛,也能讓你摔。」
「愛情能讓你活,也能讓你死。」
瑤池內,王母重新坐了回去。
案上的茶早已冷了,她沒有叫人換。
她心裡很清楚,這不是一盞茶的事。
七個女兒的舊帳被天幕翻出來,翻得她連一句「本宮當年也是為你好」都說不出口。
為你好。
這三個字太輕了。
輕得配不上七兒這些年的痛。
可若讓她回到當年,她會改嗎?
王母閉了閉眼。
不會。
她還是會抓七兒回來。
還是會罰。
因為她是母親之前,先是王母。
這個答案讓她自己都覺得冷。
可天庭就是這麼冷的地方。
林道聲音再起。
「天條不是要扼殺愛情。」
「天條是要告訴你——愛一個人之前,先想清楚你能不能承擔代價。」
「如果你不能,就不要開始。」
「如果你能,那就準備好承受一切。」
凌霄殿內,年輕星官低頭看著自己的笏板。
他原本還想寫奏章。
寫天條過重,寫應當酌情,寫仙凡相戀不該一刀切。
現在這幾句話一落,他忽然覺得自己那奏章太嫩了。
不是不能寫。
是不能那樣寫。
天條不能只是攔。
也不能只會砍。
可若改成「情愛無罪」,那更是害人。
要寫,就得寫清楚代價。
寫清楚探視。
寫清楚親眷安置。
寫清楚犯禁者該罰,旁邊無辜的人不能跟著被熬成灰。
年輕星官手指越攥越緊。
完了。
這奏章比他想的難十倍。
可也正因為難,才該寫。
太白金星看了他一眼,眼底閃過點複雜的笑。
年輕人終於知道怕了。
知道怕,才不會亂改天條。
不知道怕的人寫規矩,寫出來就是刀,砍誰都不眨眼。
天幕之上,林道聲音帶著蒼涼。
「雲華仙子承擔了三十年。」
楊戩眼皮垂下。
桃山兩個字沒有出現,可三十年已經夠了。
他手指搭在三尖兩刃刀上,卻沒有用力。
以前他想到那三十年,只有恨。
恨天庭。
恨玉帝。
恨那條冷冰冰的天規。
可現在恨還在,卻不再是唯一。
裡面多了點別的東西。
很煩。
也很重。
林道繼續道:「楊嬋承擔了十幾年。」
楊嬋抱緊沉香。
沉香肩膀僵著,沒有掙開。
他以前只覺得母親被壓華山,是玉帝無情,是楊戩冷血,是天庭該劈。
可現在他聽見「承擔」這兩個字,胸口堵得厲害。
母親承擔了十幾年。
那他呢?
他拿著斧子衝上去,到底是在救母,還是在把另一筆帳砸到三介面前?
他不想想。
可腦子偏偏停不下來。
林道最後道:「七仙女承擔了一輩子。」
天河邊,七仙女眼淚落下,卻沒有哭出聲。
這一次,她沒有躲。
也沒有否認。
她承擔了。
承擔得很痛。
林道的聲音低了些。
「她們都不後悔。」
七仙女肩膀輕輕一顫。
楊嬋閉上眼。
雲華仙子舊影不在,可楊戩卻像聽見了母親當年那一句輕輕的嘆息。
不後悔。
這三個字,真要命。
因為它不是圓滿。
它只是一個人把自己選過的路,咬著牙認下來。
林道摺扇緩緩合上。
「可她們也不會再來一次。」
「因為代價,太重了。」
沒人說話。
凌霄殿裡,杯盞磕在案上的聲音都顯得刺耳。
趙公明張了張嘴,難得沒罵出來。
他以前最煩這種繞來繞去的規矩。
愛就愛,不服就打,打不過認栽。
多簡單。
可這會兒,他忽然發現,三界很多事不是打贏就完了。
董永打不過天兵。
七仙女打不過天條。
楊嬋打不過華山。
可就算打過了呢?
凡人的壽命擺在那裡。
仙凡的因果擺在那裡。
最後疼的,還是活著的那個。
趙公明煩躁地摸了摸金鞭。
「嘖。」
雲霄看他。
趙公明憋了半天,罵了一句:「這破愛情,真他娘麻煩。」
雲霄沒有反駁。
因為她也覺得麻煩。
林道摺扇猛地一拍。
「這就是天條的意義!」
「不是阻止你愛!」
「是提醒你——愛有代價!」
轟。
這一句像是把前面所有血淚都釘在了天條古卷上。
凌霄殿內,眾仙齊齊看向龍椅上的玉帝。
這一次,目光里沒有剛才那種單純的敬畏。
多了點服氣。
很不願承認的服氣。
趙公明第一個開口。
他往前踏了半步,拱手道:
「陛下,貧道以前覺得您定的天條太狠了。」
這話一出來,殿內不少仙官眼皮狂跳。
趙公明你是真敢說。
當著陛下的面,說天條太狠?
可趙公明壓根沒管他們。
他抬頭看向玉帝,聲音粗得很,也直得很。
「今天聽完了,貧道覺得——您是對的。」
殿內安靜了一瞬。
太白金星跟著上前,拂塵搭在臂彎,躬身道:
「陛下用心良苦,三界該當銘記。」
可心裡並不輕鬆。
因為他知道,這一句「用心良苦」背後,壓著雲華、楊嬋、七仙女,也壓著玉帝這些年沒解釋過的罵名。
太白以前拍過很多馬屁。
有些是為了活命,有些是為了圓場。
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他是真覺得,陛下這些年太難了。
當然,說書人也是真能圓。
圓得老臣都快信成鐵案了。
太白低著頭,眼角又有點發熱。
楊戩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三尖兩刃刀往身側一收,朝龍椅上的玉帝微微一禮。
動作不大。
沒有跪。
也沒有喊舅舅。
可這一個禮,比千言萬語都重。
玉帝端坐龍椅,面無表情。
可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