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沒有停,聲音反而放輕了。
「講完七仙女的故事,本座想請諸位想想那位坐在凌霄殿上的天帝。」
凌霄殿內,剛剛低下頭的群仙,又慢慢抬了起來。
玉帝手指停在扶手上。
林道聲音帶著敬意。
「他這一生,揹負了多少罵名?」
「暴君!」
「冷血!」
「窩囊!」
「無情!」
「這些詞,跟著他走了億萬年!」
殿內不少仙官喉嚨發緊。
這些詞,他們聽過。
不止聽過,有些還在心裡想過。
林道繼續道:
「他親手下令壓了自己的親妹妹。」
楊戩眼皮動了一下。
桃山兩個字沒出現,可那座山又一次立在他眼前。
母親被壓在山下的畫面,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以前他想起這一幕,只有恨。
現在這恨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像是一根線,死死纏著他,讓他拔刀也不是,跪下也不是。
林道聲音未停。
「他親手下令壓了自己的親外甥女。」
「他看著自己的女兒被押回天庭,從此再未相見。」
凌霄殿內,玉帝手指輕輕壓住扶手。
說書人這話太狠。
他當年確實看著七兒被押回來。
他也確實沒有去見她。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若去了,七兒哭著求他怎麼辦?
王母看著他怎麼辦?
三界看著他怎麼辦?
那時候他只能坐在龍椅上,等這件事冷下去。
可有些事不會冷。
只是沒人敢拿出來燙他。
今天被天幕一翻,全燙回來了。
林道聲音壓低。
「可他有沒有解釋過?」
「從來沒有!」
「他從來不告訴任何人——朕這麼做,是為了保護你們。」
太白金星肩膀一顫。
這句話,太重了。
他伺候玉帝這麼多年,也沒聽陛下說過一句類似的話。
陛下從來只說天規不可違,只說三界秩序不可亂,只說照天條辦。
林道的聲音繼續落下。
「他寧願被罵,也要把這條規矩釘死在三界的天上。」
「因為他知道,只要他松一次口,就會有第二個雲華,第二個楊嬋,第二個七仙女!」
這句話出來,南天門外好幾個仙官臉都白了。
他們剛才還在為七仙女痛,為楊嬋痛,為雲華痛。
可現在一想,如果天條真的因為她們鬆了,後面會有多少人覺得自己也可以?
凡人幾十年壽數,仙神萬年長生。
一場仙凡之戀,開始時轟轟烈烈,結束時總要有人活著熬下去。
熬一次是一樁悲劇。
熬多了,就是三界亂帳。
林道聲音帶著嘆息。
「他揹負著所有的罵名,扛著整個天庭的規矩,一個人坐在那個位置上,億萬年。」
凌霄殿內,沒人說話。
杯盞磕在案上的一點輕響,都顯得過分清楚。
天幕上,林道摺扇輕輕敲在掌心。
「本座不知道玉帝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但本座相信,那個位置不好坐。」
「坐在上面的人,看到的不是風光,是責任。」
玉帝聽到這裡,眼皮跳了一下。
責任。
這詞他喜歡。
比什麼孤獨、痛苦、犧牲都穩。
孤獨說多了,像賣慘。
痛苦說多了,像求同情。
犧牲說多了,像邀功。
責任不一樣。
三界共主,本就該擔責任。
說書人這次終於沒把朕講得太肉麻。
下一刻,林道又補了一句。
「他不能哭,不能軟,不能解釋。」
「因為他一軟,規矩就鬆了;規矩一松,三界就亂了!」
林道聲音帶著敬意。
「所以今天,本座替他說一句——」
「玉帝不是無情。」
「是用情太深!」
「他愛的是整個三界,所以他不能為任何一個人破例。」
「哪怕那個人是他的妹妹。」
「是他的外甥女。」
「是他的女兒。」
楊戩喉結動了動。
這三句話,一句比一句難聽。
也一句比一句讓他沒法反駁。
如果玉帝當年為母親破例,那三界會怎麼看天條?
如果為楊嬋破例,那他這個司法天神還有什麼臉掌法?
如果為七仙女破例,那天庭其他仙神家的女兒、兒子、弟子,又憑什麼不能求一個例外?
楊戩眼睛發紅。
舅舅這些年,確實沒解釋過。
他也從來沒問過。
因為他不想聽。
他怕聽見一句「天條如此」,然後更恨。
現在天幕替玉帝說了,他反而不知道該恨誰。
林道一字一句道:「這不是冷酷。」
「這是犧牲!」
「犧牲自己的名聲,犧牲家人的幸福,去換三界的安穩!」
轟。
凌霄殿內,終於有人撐不住了。
太白金星第一個跪下。
膝蓋碰到玉階,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仙官都聽見了。
「陛下……」
太白金星抬起頭,眼眶紅得厲害。
「老臣無能,這些年從未讀懂您的苦心。」
玉帝看著他,臉上不動,心裡卻有點慌。
太白你別哭。
你一哭,朕接還是不接?
接了顯得朕也委屈。
不接又顯得朕真冷血。
這老倌平日裡最會圓場,今天怎麼自己先陷進去了?
趙公明咬了咬牙,也往前一跪。
「陛下,貧道嘴欠,以前罵過您不少。」
他抬頭,聲音粗得很。
「貧道知錯了。」
南天門外,楊戩站了很久。
三尖兩刃刀被他慢慢放到身側。
然後,他單膝跪地。
不是司法天神對天帝的慣例朝拜。
是楊戩跪玉帝。
也是外甥跪舅舅。
「陛下——」
他聲音發啞,停了一下,才把後面兩個字說出來。
「舅舅。」
殿內群仙一個接一個跪下。
笏板碰地,衣袍摩擦,滿殿低首。
「陛下聖明。」
「陛下苦心,臣等今日方知。」
「臣等慚愧。」
聲音一層一層壓下來。
玉帝坐在龍椅上,一動不動。
半晌,玉帝緩緩開口。
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凌霄殿都聽清了。
「朕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殿內跪著的仙神頭更低了。
太白金星眼淚差點掉下來。
陛下說的是什麼?
沒有明說。
可所有人都懂。
他等的不是認錯。
不是跪拜。
是有人能懂他。
天幕之上,林道摺扇一合。
「諸位,玉帝這盤棋,下得大不大?」
「他用自己的家事當教材,用自己的罵名當規矩,用自己的孤獨換三界太平!」
「本座不知道天庭有沒有人懂他。」
林道停了一下,聲音放得很輕。
「但本座希望,有人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