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一拍,剛把滿殿仙神拍得低頭,聲音忽然一轉。
「好了,天條扒完了。」
「可還有一個問題沒有回答——」
「既然天條沒錯,那玉帝為什麼要在沉香劈山之後赦免三聖母?」
「他到底在下什麼棋?」
「這跟天條有沒有衝突?」
林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像是把一盤棋推到了三介面前。
「諸位細品——」
「玉帝赦免三聖母,不是改天條。」
「是給人情!」
這句話一出,殿內許多仙官猛地抬頭。
趙公明摸著下巴,越想越覺得對味。
規矩是規矩,人情是人情。
以前他最煩天庭那套冷冰冰的說法,動不動就是天條不可違,聽著就想掄金鞭。
可要說赦免三聖母不是推翻天條,而是罰夠之後給個體面,這就不一樣了。
至少聽著像人話。
林道摺扇一點。
「楊戩剛剛突破肉身准聖!」
「沉香呢?」
「沉香是女媧娘娘寶蓮燈的傳人!」
「三聖母已經受了十幾年苦——這面子,玉帝得給。。
這就是帝王權衡。
只是……
玉帝眼皮跳了跳。
朕當時真想到「法在前,恩在後」了嗎?
算了。
現在想到了。
那就是當時也想到了。
林道摺扇在掌心裡一轉,聲音更沉。
「可玉帝的棋,從來不會只走一步。」
「他赦免三聖母,不止是給楊家面子。」
「還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殿內剛松下去的氣,又被這一句話提了起來。
更大的棋?
太白金星嘴角抽了一下。
果然。
說書人怎麼可能只講人情。
他一定要把陛下再往天上抬一截。
玉帝臉上仍舊平靜,心裡卻罵了一句。
你又來?
朕剛把「給人情」接住,你就要給朕加棋?
可當著三界的面,玉帝只能穩穩坐著。
不能慌。
越是這時候,越要像一切盡在掌握。
林道伸出一根手指。
「諸位可以想想。」
「玉帝當年壓雲華的時候,是為了保護她!」
楊戩眼神一顫。
桃山。
保護。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他到現在還是覺得硌得慌。
可前面說書人已經把那一層講透了。
雲華不壓,西方二聖的因果線就不會斷,楊家只會死得更慘。
他不想承認。
可他不能裝沒聽懂。
林道第二根手指立起。
「後來楊戩劈山救母,玉帝沒有阻攔!」
楊戩抬頭看向龍椅。
這句話,他以前從沒這樣想過。
當年他一路打上天庭,確實有太多地方不對勁。
南天門開得太順。
天兵退得太巧。
太白金星來得也太及時。
以前他以為是自己夠強,是天庭空虛,是玉帝理虧。
現在再聽說書人一句一句往回扒,他忽然發現,當年自己能劈開桃山,背後未必沒有玉帝放水。
林道第三根手指落下。
「如今沉香劈山救母,玉帝直接放人了。」
「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寬鬆。」
凌霄殿內,一片低聲議論。
「確實如此。」
「雲華那次最重,楊戩那次已有餘地,三聖母這次竟能赦免……」
「陛下難道真是在調整天條?」
年輕星官聽得頭皮發麻。
他剛才還在糾結天條該怎麼改。
現在說書人直接給出了一條路。
不是一刀切地推翻。
也不是死死釘住不動。
是慢慢松。
一點一點放。
看人,看事,看代價,看資格。
這比寫一句「酌情處理」難多了。
可也比冷冰冰的鐵律更像活的規矩。
天幕之上,林道身體前傾,摺扇啪地一合。
「這說明什麼?」
林道聲音猛地拔高。
「說明玉帝在慢慢鬆綁!」
「他在用億萬年時間,一步步調整天條的尺度!」
「這條天規,正在從『鐵律』,變成『有彈性的規矩』!」
轟!
凌霄殿裡直接炸了。
「有彈性的規矩?」
「天條還能有彈性?」
「這……這不是亂法嗎?」
「未必!若有標準,未必是亂!」
太白金星眼神一下亮了。
有彈性的規矩。
這個說法太准了。
天條若完全沒有彈性,七仙女的痛會一直重複,四仙女的百年面壁也會一直重複,五仙女、六仙女那些沒犯錯的人,也會被跟著熬干。
可若彈性太大,人人求情,人人例外,天庭就廢了。
難就難在尺度。
而陛下這幾次處理楊家舊案,恰好在給三界立一個新的尺度。
先罰。
罰夠。
再看功德、背景、承擔、後果。
太白越想越覺得通。
陛下高啊。
老臣以前只看見了法,沒看見法後面的鬆緊。
趙公明摸著下巴,皺眉道:「有彈性的規矩……這個說法新鮮。」
天幕上,林道的聲音又壓了下來。
「誰有資格挑戰這條規矩?」
「誰有本事證明自己扛得住代價?」
「誰就能破例!」
南天門外,沉香整個人僵住。
這話像是直接砸在他臉上。
誰有資格?
誰有本事?
以前他只覺得自己是兒子,救母天經地義。
誰攔他,誰就是仇人。
可現在說書人把話挑明瞭。
救母不是喊一句孝順就夠。
你得證明你扛得住天條的反噬,扛得住三界的目光,扛得住破例之後帶來的所有因果。
沉香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忽然覺得開山斧很重。
不是拿不動。
是拿起來之後,砍下去的那一下,未必只砍華山。
也可能砍開一條所有人都盯著的縫。
龍椅上,玉帝端坐不動。
可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一下。
不重。
殿內離得近的太白金星卻聽見了。
太白立刻低頭,眼底多了點笑。
陛下這是認了。
玉帝面無表情,心裡卻已經把說書人的話過了三遍。
慢慢鬆綁。
鐵律變成有彈性的規矩。
有資格者,能承擔者,方可破例。
好。
太好了。
這不就是朕現在最需要的說法嗎?
天條不能廢。
三界也不能永遠被一條死規矩壓得喘不過氣。
朕若直接改,群臣會亂,三界會亂,天庭威嚴會塌。
可若借楊家這幾樁舊案,一點一點試出邊界,那就不同了。
玉帝忽然覺得,案上那捲天條古卷不再那麼燙手了。
說書人啊說書人。
你又替朕把棋路講出來了。
雖然朕當年未必每一步都這麼想。
但現在聽完,朕覺得全對。
這就是朕的棋。
誰敢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