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金光緩緩收斂,林道的身影漸漸消散。。
可凌霄殿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因為三界已經炸開了。
天庭仙官三三兩兩聚在殿外,傳音符一道接著一道飛出去。
「豬八戒竟是玉帝安插在取經隊伍里的眼線?」
「九齒釘耙還是殺猴子的底牌?」
「那淨壇使者留在靈山,豈不是天庭和佛門都在搶一枚棋子?」
「你們沒聽最後一句嗎?捲簾大將也有問題!」
每一句話傳出去,都會引來一陣吸氣聲。
靈山方向,佛光比往日暗了幾分。
大雷音寺中,諸佛菩薩各自沉默。
豬八戒的身份一旦坐實,靈山就不只是多了一個淨壇使者,而是多了一條曾經伸進取經隊伍的天庭暗線。
更麻煩的是,這條暗線最後沒有回天庭。
他留在了靈山。
還和孫悟空成了兄弟。
這意味著什麼,誰都不敢輕易說。
觀音捏著玉淨瓶,低聲道:「佛祖,是否要傳淨壇使者問話?」
如來沒有回答。
他看著天幕消失的位置,指尖在蓮台上輕輕敲了一下。
問什麼?
問豬八戒有沒有替玉帝傳過訊息?
問他當年有沒有拖延取經?
還是問他如今到底把自己當成天庭的人,還是佛門的人?
這些問題,豬八戒不會答得乾淨。
更何況,林道已經把所有答案提前說給三界聽了。
現在再問,反倒像是靈山心虛。
如來的眼神沉了沉。
這個說書人,越來越麻煩了。
凌霄殿外,豬八戒已經跑到了殿門口。
他回頭看了一眼。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跟在後面,走得不快,卻沒有落下。
豬八戒咧嘴笑了。
「猴哥,去哪兒?」
「你問俺?」
「俺這不是怕走錯路嘛。」
「你不是淨壇使者嗎?回你的淨壇。」
「那正好。」
豬八戒拍了拍肚子,臉上的愁緒一掃而空。
「俺老豬餓了,回淨壇吃飯去。」
孫悟空哼了一聲。
「就知道吃。」
「俺剛才可是受了大委屈,哭了那麼久,不得補回來?」
「你那是哭,還是拿眼淚洗臉?」
「都一樣,消耗很大。」
孫悟空懶得理他,轉身就走。
豬八戒連忙跟上,走了幾步,又回頭沖殿內喊道:
「沙師弟,俺先回淨壇了!你要是被說書人扒出什麼大秘密,記得提前告訴俺一聲!」
沙僧嘴角抽了一下。
「二師兄,你還是先管好自己。」
「俺已經管好了,俺現在是有組織的人!」
「你是佛門的淨壇使者。」
「對嘛,有飯吃的組織。」
孫悟空一棒子敲在他後背上。
「走不走?」
「走走走。」
豬八戒捂著後背,快步追了上去。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了。
「猴哥,俺回去能不能先吃一頓?」
「你哪天沒吃?」
「今天情況特殊。」
「哪裡特殊?」
「俺被三界知道是臥底了。」
「這和你吃飯有什麼關係?」
「心裡受傷,得吃東西補。」
「你心裡哪有傷?」
「俺這顆豬心也是心啊!」
聲音傳到殿外,孫悟空抬手又要打,豬八戒怪叫著跑遠。
沙僧站在殿中,一直沒有動。
他望著兩人的背影,手掌緩緩收緊。
掌心裡,那枚琉璃盞碎片已經割進了肉中。
血順著指縫流下來。
可他沒有鬆手。
他等了很久。
從天幕開始說金蟬子,到豬八戒被扒出臥底身份,他一直在等。
等說書人終於把那把摺扇轉向自己。
「打碎琉璃盞。」
這五個字在腦子裡反覆響著。
一件杯子。
一樁罪名。
飛劍穿胸,流沙河受苦,日日吞食金蟬子九世轉世。
沙僧低頭看著掌心的碎片。
真的是因為一個杯子嗎?
他不敢想。
因為只要往深處想一步,許多事情就會自己對上。
為什麼玉帝身邊的捲簾大將,會因為打碎一件琉璃盞被重罰?
為什麼他偏偏被丟進流沙河?
為什麼偏偏要等第十世取經人經過,才能脫離苦海?
沙僧喉結動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手裡的碎片比降妖寶杖還沉。
太白金星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那隻被割破的手掌。
「捲簾。」
沙僧沒有回頭。
「嗯。」
「鬆手吧。」
沙僧的手指仍舊緊緊攥著。
太白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輕。
「你也要好好的。」
沙僧終於抬起眼。
太白金星沒有看他,只盯著殿門外那條空下來的路。
他見過太多被卷進天庭棋局的人。
有人輸在兵權。
有人輸在情愛。
有人輸在不肯低頭。
可沙僧不一樣。
他到現在還沒有問玉帝一句話。
因為他知道,自己一旦問出口,就再也回不到從前。
沙僧看了太白許久,最後微微點頭。
「多謝。」
只兩個字。
說完,他把碎片從掌心拔了出來。
鮮血滴在玉磚上。
太白金星眉頭跳了一下,卻沒有再勸。
有些傷,旁人替不了。
有些答案,也只能等天幕親自說出來。
凌霄殿內,豬八戒和孫悟空已經走遠。
玉帝獨自坐在龍椅上,指尖輕輕敲著扶手。
一下。
又一下。
天幕消失了。
可那四個「贏」字仍在他腦中晃。
兵權收回來了。
天蓬這個隱患處理掉了。
豬八戒被送進取經隊伍,天庭確實多了一雙眼睛。
九齒釘耙,也的確能在關鍵時候成為一張底牌。
這局,他贏得很完整。
玉帝自己都不得不承認,說書人把這樁舊案講得太漂亮了。
漂亮到他聽完之後,連當年沒有想過的細節,都覺得本該如此。
朕當年就是這麼算的。
沒錯。
嫦娥是餌,天蓬是刀,豬八戒是眼睛,九齒釘耙是最後的保險。
至於豬八戒最後動了真情……
玉帝的手指停住。
這件事,朕是真沒算到。
他看向殿門外。
孫悟空和豬八戒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了,只有那頭豬的聲音還在遠處飄著。
「猴哥,淨壇里肯定還有仙果!」
「你先把嘴閉上!」
玉帝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他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茶水,沒有讓人更換。
棋子走出了棋盤。
這不該發生。
可棋子走出去之後,仍舊替三界辦了事,甚至比原本安排得更好。
玉帝有些煩。
若說這是失控,顯得朕輸了。
若說這是安排,朕當年又確實沒想到豬八戒會跟那猴子處出兄弟情。
那就只能說……
玉帝放下茶盞,面無表情地看著空蕩蕩的天幕。
棋子有自己的路,也在朕的棋盤之內。
嗯。
就這麼說。
很合理。
太白金星站在殿下,猶豫了半天,還是問道:
「陛下,豬八戒此番離去,是否需要派人盯著?」
玉帝眉頭輕輕一跳。
這問題問得好。
朕要是說不用,顯得朕放任棋子脫離掌控。
朕要是說要盯,剛才說書人那句「棋子走出棋盤」,豈不是成了笑話?
玉帝沉默片刻,淡淡道:「不必。」
太白金星一怔。
玉帝端起涼茶,抿了一口。
「他若真要反,早就反了。」
這話說出口,玉帝自己都愣了一下。
好像……也有道理。
太白金星卻已經低下頭,神色肅然。
「陛下英明。」
玉帝:「……」
朕只是隨口說的。
靈山方向,如來緩緩起身。
諸佛的目光都跟了過去。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召集眾佛議事,只一步走到大雷音寺外,望著靈山之外的天空。
那朵金蓮仍舊盛開。
佛光照著三界,卻照不透天庭那座凌霄殿。
如來站了很久,才低聲開口。
「昊天。」
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聽得到。
「你的棋……到底還有多少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