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一拍,聲音壓過天幕里的所有雜音。
「諸位大佬,今天咱們就來講講沙僧被貶流沙河的真相!」
凌霄殿內,沙僧手裡的降妖寶杖再次掉在了地上。
這次,他沒有彎腰去撿。
他只是盯著天幕,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乾淨。
完了。
終於還是來了。
前面豬八戒被扒成天庭眼線,孫悟空被氣得割席,最後又哭哭啼啼把兄弟情哭了回來。
他原本以為,輪到自己時,至少能比豬八戒體面一點。
沒想到說書人第一句話,就把他的退路堵死了。
豬八戒也不敢再跑到他旁邊,只站在幾步外,壓低聲音問道:
「沙師弟,你……你這回不會也是臥底吧?」
沙僧沒回答。
他想說不是。
可那兩個字在喉嚨里滾了幾圈,怎麼也吐不出來。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目光落在他身上。
「沙師弟。」
沙僧抬頭。
孫悟空的聲音不重,卻比剛才質問豬八戒時更沉。
「你若也是玉帝派下來的,提前說。」
豬八戒連忙補了一句:「對,提前說!俺老豬這回有經驗,先問清楚你有沒有帶著什麼殺猴子的傢伙。」
沙僧嘴角扯了一下。
笑不出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裡面還攥著一片尖銳的琉璃碎片,邊緣已經割破了皮肉,鮮血順著指縫滴到玉磚上。
這是他剛才從舊傷里摳出來的。
也是當年他跪在凌霄殿前,一片片撿起的東西。
那個杯子碎裂時,玉帝的怒喝,天兵的甲冑聲,還有八百錘砸在身上的悶響,他到現在都記得。
太清楚了。
清楚到他寧願自己忘了。
「上期咱們扒穿了豬八戒被貶的真相!」
林道的聲音再次傳遍三界。
「調戲嫦娥是局!」
「天河八萬水軍是餌!」
「天蓬元帥被打成豬,不是因為他倒霉,而是因為玉帝要收回兵權!」
豬八戒臉皮抽了抽。
「說書人,咋又提俺?」
孫悟空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挺喜歡當臥底嗎?」
「俺那是過去的事!」
「剛才你還說自己被玉帝安插進取經隊伍,是深水炸彈。」
「這不是說書人說的嗎?俺老豬啥時候承認了?」
豬八戒聲音越來越小。
他自己都覺得這話沒有底氣。
林道可不管天幕另一頭怎麼吵,摺扇朝前一指。
「可豬八戒被貶,好歹還有個調戲嫦娥的罪名!」
「沙僧呢?」
「他幹了什麼?」
「打碎一個琉璃盞!」
「就因為打碎一個杯子,被打了八百錘,貶下凡間,每七日還要受飛劍穿胸之苦,在流沙河裡吃人度日!」
「諸位大佬,你們覺得合理嗎?」
凌霄殿裡,沒人說話。
沙僧閉了閉眼。
八百錘。
那不是一個數字。
每一錘落下,他都能聽見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他曾經以為,自己只要熬過去,就還能回到玉帝身邊。
他是捲簾大將,是凌霄殿前最靠近御座的人。
只要陛下願意,他隨時可以重新站起來。
可流沙河的水一次次衝過腳邊,飛劍每七日穿胸而過,妖怪和凡人看他的眼神越來越恐懼,他才明白,自己已經被天庭徹底丟掉了。
不是懲罰。
是抹除。
林道聲音帶著譏諷。
「捲簾大將是什麼身份?」
「他不是普通侍衛!」
「他是玉帝的貼身近臣!」
「站在凌霄殿御駕旁邊,替玉帝捲簾子、端茶遞水、傳遞密令!」
「玉帝每天見了誰,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決定,捲簾大將全知道!」
「這是心腹中的心腹,近臣中的近臣!」
太白金星捋鬍子的手停了下來。
他知道。
當然知道。
捲簾大將陪在玉帝身邊太久了。
封神前後,天庭初立,玉帝身邊沒有幾個真正能用的人。
那時候的沙僧不是端茶遞水的小仙,而是玉帝最信任的眼睛和手。
很多聖人不願聽的話,不能由玉帝親自說出口的命令,都是沙僧送出去的。
他見過太多事。
也知道太多事。
所以太白當年聽見沙僧被貶時,第一反應不是震驚,而是閉嘴。
這案子不能問。
問了,就會有人死。
「地位雖然不如天蓬元帥顯赫,可他離玉帝最近,知道的事情最多!」
林道摺扇一甩。
「這樣一個人,對玉帝的忠誠天地可鑑!」
「可就是這麼一個人,打碎一個琉璃盞,就被打八百錘,貶下凡間,每七日飛劍穿胸,最後還要在流沙河裡吃人!」
「這合理嗎?」
天庭外,幾名仙官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小聲道:「確實比天蓬的罪罰還重。」
「天蓬是調戲嫦娥,打兩千錘,投豬胎。」
「捲簾只是打碎杯子,八百錘加飛劍穿胸,還被丟進流沙河。」
「這哪是摔杯子,這是犯了天條大忌吧?」
聲音傳進殿內,沙僧的手掌又收緊了幾分。
碎片扎得更深。
他想起當年跪在殿下時,自己也問過一句。
「陛下,臣究竟犯了什麼大錯?」
玉帝沒有解釋。
只說了一句。
「帶下去。」
那時他還以為,這是陛下震怒之下的決定。
現在林道把這件事重新剖開,他才發現,玉帝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為什麼?
因為不能說。
還是因為根本沒有什麼能說的?
「天蓬調戲嫦娥,打兩千錘,那還能說是作風問題!」
林道聲音陡然拔高。
「可沙僧打碎一個杯子,八百錘、飛劍穿胸、流沙河吃人!」
「這懲罰,比天蓬還重!」
「為什麼?」
摺扇停在半空。
林道盯著鏡頭,嘴角揚起。
「因為琉璃盞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杯子!」
「那是玉帝故意讓他打碎的!」
轟!
沙僧猛地抬頭。
掌心的碎片被他捏得發出輕響。
假的?
故意?
他當年親眼看著那個杯子從自己手裡滑落。
玉帝賜下的琉璃盞,通體晶瑩,盞壁上還有天道紋路。
他只是替陛下收拾御案時,袖口碰到了盞沿。
就這麼一下。
杯子摔碎了。
然後他的人生也碎了。
「你說俺沙師弟是故意打碎的?」
豬八戒終於忍不住,朝天幕喊道:「他那時候臉都嚇白了!俺老豬見過他跪在流沙河邊撿碎片,他哭得可慘了!」
沙僧猛地看向他。
「我沒有哭。」
「你沒哭?你那臉上的水是哪來的?」
「河水。」
「你在岸上撿杯子,哪來的河水?」
豬八戒說到一半,聲音慢慢低了。
「沙師弟,俺不是說你。」
沙僧移開目光。
他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現在的臉。
因為他也記得那天。
他確實沒有哭出聲。
可眼淚一直在掉。
林道繼續道:
「一個杯子,毀了捲簾大將的一生!」
「堂堂玉帝近臣,變成流沙河裡的吃人妖怪!」
「可諸位想過沒有?」
「那個杯子,真的碎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