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繼續說道:
「諸位大佬,你們想想,捲簾大將是什麼人?」
「在玉帝身邊站了多少年?」
「天庭換了幾任仙官,凌霄殿上來來回回多少大神,可沙僧一直站在御座旁邊!」
「他端過多少茶,收過多少法旨,見過多少不能見人的場面?」
林道身體前傾,摺扇指向鏡頭。
「就這種人,端個杯子會失手?」
「他閉著眼睛都能把杯子放回原位!」
「讓他打碎一個杯子,比讓孫悟空在蟠桃園裡不偷吃還難!」
凌霄殿外,有仙官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孫悟空看了沙僧一眼,低聲道:「說得有道理。」
豬八戒也跟著點頭:「沙師弟這人俺知道,挑那麼重的擔子都不帶手抖,端個盞子還能砸了?除非那盞子自己長腿跑了。」
沙僧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玉帝身上。
玉帝端著茶盞,臉色平靜,指尖卻在杯沿停了一下。
自己當年真的讓沙僧故意打碎的嗎?
玉帝腦中迅速閃過那段舊事。
捲簾站在御案旁。
琉璃盞從手裡滑落。
碎片四濺。
自己震怒,下旨重罰。
然後把人丟去了流沙河。
好像確實很順。
順得像是早就安排好的。
玉帝慢慢把茶盞放下,面色變得更加從容。
對。
就是朕安排的。
朕當年怎麼可能連這麼一件小事都算不到?
至於為什麼沒有提前告訴沙僧……
帝王布局,豈能讓棋子提前知道?
不告訴他,才是為了防止訊息泄露。
玉帝心裡剛把這套說辭捋順,太白金星已經低聲開口:
「陛下當年果真深謀「那個杯子,真的碎了嗎?」
林道話音剛落,沙僧手裡的碎片猛地一緊,指節都發白了。
他站在凌霄殿裡,半邊身子像被釘住,腦子裡卻只剩下那一聲脆響。
碎了。
他親眼看見的。
他親手撿的。
可現在,說書人居然告訴他,那個杯子是假的。
「假的?」
沙僧喉嚨發乾,聲音都變了調。
「你說……那不是琉璃盞?」
林道冷笑一聲,摺扇啪地敲在掌心上。
「當然不是。」
「諸位大佬,琉璃盞聽著好聽,它就是個杯子!天庭最不缺的就是杯子!打碎一百個都不心疼!」
「可玉帝偏偏為了一個杯子,把貼身侍衛貶下凡間。」
「你們覺得,這是因為一個杯子嗎?」
「錯!」
「琉璃盞是藉口,流沙河才是目的!」
這話一砸出來,沙僧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流沙河。
這三個字,他在那地方聽了太多年,聽到耳朵都麻了。
可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讓他後背發冷。
原來不是罰他。
是送他過去。
送到那條河裡,送到那個位置,送到那一堆誰都不會懷疑的罪名里。
他腦子裡忽然閃出那一晚的畫面。
玉帝把琉璃盞遞給他的時候,指尖停了一下,眼神在他臉上掃過一瞬。
那時候他還以為,那是陛下在看他穩不穩。
現在想想,不對。
那一眼不是看穩不穩。
那是在確認,他夠不夠適合摔下去。
沙僧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這輩子都沒這麼難受過。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連「失手」這兩個字,都不配擁有。
林道沒停,聲音還在往下砸。
「玉帝為什麼要這麼幹?」
「因為他需要一個理由,把沙僧名正言順地貶下凡間,送到流沙河去!」
「可沙僧不是天蓬!」
「天蓬能設局陷害,能拿個調戲嫦娥的戲碼做文章。」
「沙僧不行!」
「沙僧是誰?捲簾大將!玉帝身邊最忠誠的人!」
「這種人,不能像天蓬那樣玩髒的。」
「那怎麼辦?」
「讓他『不小心』打碎一個杯子。」
「一個看著貴重,其實無關緊要的琉璃盞。」
豬八戒站在旁邊,原本還抱著胳膊發愣,這會兒嘴巴慢慢張開了。
他看看沙僧,又看看天幕,腦子裡那點剛回過神來的輕鬆一下子沒了。
原來沙師弟比他還慘。
他頂多是被人算計著丟了兵權,丟了體面,最後摔成一頭豬。
可沙僧呢?
沙僧是連自己怎麼掉下去的,都被人設計好的。
「沙師弟……」
豬八戒嗓子有點啞,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
「俺老豬以前還笑你悶。」
「現在俺才知道,你這不是悶,你這是憋得太狠了……」
沙僧沒看他。
他死死盯著天幕,胸口起伏得厲害。
憤怒。
委屈。
還有一種更難受的東西,硬生生堵在心口,頂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那不是單純的恨。
那是被人當成棋子以後,才會有的那種憋屈。
「然後呢?」孫悟空忽然開口。
他手裡的金箍棒已經握緊了,棒身在掌心裡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你接著說。」
「俺老孫倒要聽聽,那個老倌到底把這局下到什麼程度了。」
林道聽見這句,笑得更冷了。
「好!」
「孫大聖問得好!」
「那我就把話挑明白了!」
「玉帝把沙僧送到流沙河,不是為了讓他受苦,也不是為了讓他改過自新。」
「流沙河那個地方,是金蟬子轉世的必經之路!」
「靈山要清洗金蟬子,需要有人吃掉他的前九世。」
「這個活,不能是靈山的人干。」
「也不能是天庭的正式編制去干。」
「太顯眼,太髒,也太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所以玉帝需要一個棄子!」
「一條已經被打進泥里的命。」
「一個被貶下凡、走投無路、誰都不會懷疑的罪人!」
「沙僧,就是那個棄子!」
殿裡一下子安靜了。
豬八戒愣住了。
他剛才還覺得自己夠慘。
現在一聽,忽然覺得自己那點慘,跟沙僧比起來,實在不算什麼。
至少他知道自己為什麼被貶。
至少他知道天蓬這兩個字,值點東西。
可沙僧呢?
連個值錢的藉口都沒有。
一隻杯子,八百錘,飛劍穿胸,流沙河裡日日吃人。
最後告訴他,那個杯子還是假的。
這他娘的算什麼?
豬八戒臉上的肉抽了抽,半天才擠出一句。
「沙師弟……你這命,比俺老豬還苦啊。」
沙僧沒有說話。
他只是慢慢抬起頭,眼睛裡已經不是單純的震驚了。
那裡面有痛。
有怒。
還有一點點發紅的東西,像是終於把一整口悶在胸口的血氣頂了上來。
他終於知道了。
知道玉帝為什麼那晚遞盞子時,多看了他一眼。
知道為什麼自己一落下去,就再沒被撈起來。
知道為什麼流沙河偏偏會是流沙河。
也知道為什麼自己這些年守在那裡,像一塊誰都不碰的死石頭。
因為從頭到尾,那不是失手。
那是安排。
他握著降妖寶杖的手抖了一下,手背上青筋都起來了。
玉帝還是坐在龍椅上,臉上一點波瀾都沒有。
可他的目光落在沙僧身上,像是在看一顆已經確認不會爆炸的雷。
不會炸。
至少現在不會。
這眼神,沙僧看懂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難看。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