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的聲音重新響起,摺扇在鏡頭前輕輕一點。
「諸位還記得上期咱們扒過,金蟬子前九世,全被沙僧吃了!」
轟!
豬八戒的臉一下變了。
孫悟空手裡的金箍棒發出嗡的一聲,棒頭在玉磚上拖出半尺痕跡。
唐僧雙手合十,佛珠停在指間。
大雷音寺內,如來閉著眼,指尖壓住蓮台邊緣。
只有玉帝端起了茶盞。
他想喝口茶。
這個動作必須有。
否則天幕里說的東西就太容易讓人看出朕也沒準備好了。
林道繼續道:「現在你們明白了嗎?」
「沙僧為什麼這麼準時地在流沙河等著唐僧的前世?」
「為什麼每一世取經人剛到流沙河,就被他一口吞掉?」
「因為他在執行任務!」
「他的任務就是——吃掉金蟬子的轉世,幫靈山完成清洗!」
沙僧的手指猛地收緊。
琉璃碎片刺進掌心。
他沒有感覺到疼。
或者說,掌心這點疼,已經比不上那九個名字壓在他胸口的重量。
他記得那些人。
第一個轉世經過流沙河時,曾站在河邊喊他妖怪。
第二個轉世帶著幾個凡人護衛,手裡還拿著一根禪杖。
第三個轉世在看見他以後,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問他:「你是不是也想去西天取經?」
第四個轉世哭著求過他。
第五個轉世念過佛經。
第六個轉世罵過他。
第七個轉世什麼都沒說,只是一直看著他。
第八個轉世在被吞下去之前,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第九個轉世最安靜。
那人站在流沙河邊,甚至沒有反抗,只問了一句:「你也是取經人嗎?」
沙僧閉上眼。
那些聲音一齊從記憶深處翻出來。
河水漫過腳背,血腥味鑽進喉嚨,骨頭被咬碎的聲音,一次又一次。
他以為自己是在受罰。
他以為那些人是自己命里註定要吃的血食。
現在才知道,每一次張嘴,都有人在另一頭看著。
每一次吞咽,都是一場安排。
林道摺扇猛地開啟。
「玉帝和靈山,早就達成了默契!」
「靈山負責讓金蟬子轉世!」
「沙僧負責吃掉!」
「一個負責送,一個負責收!」
「金蟬子轉世一次,沙僧就吃一次。每吃掉一世,六翅金蟬的本源就被削弱一分!」
「九次之後,六翅金蟬基本死了!」
「靈山放心了,玉帝也放心了!」
「沙僧,就是那把刀!」
大雷音寺內,觀音的手指輕輕一顫。
她想開口反駁。
可反駁什麼?
難道要說沙僧不是為了清洗金蟬子?
難道要說前九世不是死在流沙河?
事情本身擺在那裡。只要把幾件事連起來,三界自然會自己得出答案。
如來緩緩睜開眼。
他第一眼看向的不是沙僧,而是玉帝。
昊天還是坐在那裡,端著茶,神色平靜。
這份平靜讓如來的目光更沉。
玉帝究竟參與了多少?
沙僧是玉帝派去的,還是只是被玉帝丟進了靈山布置好的局?
若說是前者,靈山等於承認自己借天庭之手清洗金蟬子。
若說是後者,便是承認昊天早就看穿了靈山的謀劃,卻順手把沙僧當成了替罪的刀。
無論哪一種,都不好聽。
「陛下。」
太白金星低聲開口。
「此事……」
玉帝抬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已經涼了。
他本來想說,這都是說書人的推測,不能當真。
可話到嘴邊,他又停住了。
不能這麼說。
豬八戒那一局,朕已經承認了。
現在若說沙僧與靈山無關,豈不是把自己的布局說成斷裂的?
既然說書人都替朕把線接上了,那這就是朕的線。
朕當年肯定是這麼想的。
只是朕現在才想起來而已。
「無需多言。」
玉帝放下茶盞,臉上沒有半點波瀾。
「捲簾奉命鎮守流沙河,職責所在。」
太白金星眼皮跳了跳。
來了。
陛下沒有否認。
這就是承認。
而且還把「吃人」說成了「鎮守」,把一樁血案說成了公務。
不愧是陛下。
玉帝餘光掃見太白那副神色,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朕只是想把話題壓過去。
你到底又悟出了什麼?
林道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時間。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少了之前的調侃。
「可諸位大佬,有一件事咱們不能裝看不見。」
「沙僧吃的,不是妖怪。」
「不是作惡多端的魔頭。」
「不是該死的凶獸。」
「他吃的,是九個轉世凡人。」
天幕里安靜了片刻。
林道抬起眼,盯著鏡頭。
「九次轉世,九條人命。」
「他們走在西行的路上,心裡裝著取經的希望,想著抵達靈山,修成正果。」
「可到了流沙河,迎接他們的是什麼?」
「一張血盆大口!」
「一個被玉帝和靈山共同推到河裡的沙僧!」
「他們什麼都沒做錯。」
「他們只是走在了西行路上。」
沙僧的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倒在地。
降妖寶杖摔在旁邊,發出一聲悶響。
他抬起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起來。
這麼多年,他第一次沒有替自己辯解。
因為沒有什麼好辯的。
他確實吃了。
一口一口。
他記得那些人被河水卷過來時的掙扎,也記得自己張嘴咬下去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活下去。
不吃,就會餓。
吃了,飛劍穿胸的日子還能繼續。
他曾經恨過玉帝,恨過流沙河,恨過那件碎掉的琉璃盞。
可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那些被他吃掉的人是誰。
現在林道替他想了。
九條命。
九碗血。
他的嘴裡咽下去的,是九條人命。
「沙師弟!」
豬八戒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他想伸手扶人,卻不知道該扶哪裡。
這事和他不一樣。
他騙過孫悟空,可他沒有吃過取經人的轉世。
沙僧做過的事,沉得連他都不敢隨便說一句「沒事」。
孫悟空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沙僧,金箍棒在手裡越攥越緊。
他想殺了沙僧。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沒有壓住。
九個唐僧。
九條命。
九次被吃。
那是靈山的金蟬子,也是他的師父。
就算那些只是前世,就算那些人後來都成了唐僧,孫悟空也沒法把這件事當成一筆糊塗帳。
豬八戒聲音發啞。
他看著沙僧捂著臉的背影,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沙師弟……你不容易。」
孫悟空看著他,金箍棒慢慢落了下去。
他不能把沙僧當成無辜。
可他也沒法只把沙僧當成兇手。
這群人,全都被推上了棋盤。
只是豬八戒走出了棋盤,沙僧卻被釘在了流沙河裡。
大雷音寺內,如來重新閉上眼。
玉帝端起茶盞,喝完了最後一口涼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