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的聲音在天幕里壓低了。
「沙僧吃了九世轉世,每一次都是一條活生生的命」
「第一世,那個人走進流沙河的時候還在唱歌。他揹著行囊,腳步輕快,嘴裡念著西行求法的經文。他根本不知道河裡藏著什麼,更不知道自己會死在這裡。」
「第二世,那個人只是跪在河邊喝水。水剛碰到嘴唇,河底便伸出一隻手,把他拖了下去。他掙扎著喊救命,喊了很久,直到聲音被水吞沒。」
「第三世,那個人看到河裡有人影,還以為是同伴。他站在岸邊喊了一聲,結果那道人影抬起了頭。」
林道停了一下。
「然後,他被沙僧吃了。」
凌霄殿裡,沒人說話。
沙僧跪在玉磚上,手指還攥著那片琉璃碎片。
碎片已經割進掌心,他卻像感覺不到疼,只盯著天幕中林道的嘴。
別說了。
他想這麼說。
可又想聽。
因為那些事情,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講過。
沒人問過第一世的人臨死前唱的是什麼,沒人記得第二世的人喊了幾聲救命,也沒人知道第三世的人在看見河中人影時,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
只有他記得。
九世。
每一世,他都記得。
「第四世,那個人膽子很大。」
林道繼續說道:「他看見河邊的骸骨,沒有逃,反而沖著河裡罵,說妖怪有本事就出來。沙僧出來了。他揮著降妖寶杖,把那人打翻在水裡。」
「第五世,那個人哭著求他,說自己不是來降妖的,只是想去西天取經。」
林道的聲音慢慢沉下去。
「沙僧還是吃了。」
沙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一句話,他記得。
那個人被他按在河水裡,哭著說自己只是想去西天。
他當時沒有回答,因為他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他也想去西天。
可他只能守在流沙河。
他也想活著。
所以他只能吃人。
「第六世,那個人念了一路佛經,臨死之前還在念。」
「第七世,那個人沒有反抗,只是看著沙僧,問了一句:你也是取經人嗎?」
「第八世,那個人被拖進河裡的時候,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第九世,最安靜。」
林道看著鏡頭,聲音里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譏諷。
「那個人站在流沙河邊,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他沒有跑,也沒有罵,只問了一句話。」
「你也是取經人嗎?」
沙僧的手掌猛地收緊。
琉璃碎片徹底扎進血肉。
他記得。
那是最後一世。
那個人站在水邊,衣衫被河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沒有多少害怕。
他問完之後,甚至還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刻,沙僧差點沒有張嘴。
差一點。
可胸口的飛劍舊傷突然發作,疼得他半邊身子都麻了。
他還是撲了過去。
還是咬了下去。
還是把那個人吞進了肚子裡。
「沙僧吃完之後,就在水裡發呆。」
林道說道:「看著血色慢慢散開,看著屍體沉到河底,看著河水重新變清。」
「然後他吐。」
「吐完之後,繼續等下一世。」
豬八戒的臉慢慢白了。
他以前只知道沙僧吃過九個金蟬子轉世,卻從沒想過那九個人死之前是什麼樣子。
更沒想過,沙僧吃完之後會吐。
他以為沙僧是妖怪。
妖怪吃人,不就是張嘴、吞下去,然後等下一頓嗎?
可現在林道告訴他,沙僧每吃一次,都會吐一次。
吐完還要繼續等。
豬八戒張了張嘴,想說「沙師弟,你別難過」,可這句話太輕了,輕得像是在往那九條命上撒灰。
他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走到沙僧旁邊,坐了下來。
沙僧沒有看他。
豬八戒也沒有看沙僧。
兩個人並肩坐著,一個低著頭,一個望著天幕,誰都沒有開口。
林道的聲音還在繼續。
「諸位大佬,你們覺得沙僧願意吃嗎?」
「他當然不願意。」
「可他不吃,飛劍就會穿得更深。」
「七日一次,飛劍穿胸。每一次都把他釘在流沙河裡,每一次都讓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死,也沒有資格逃。」
「所以他只能吃。」
「吃完吐,吐完等。」
「等下一世取經人過來,等下一次張嘴,等下一次把自己變成妖怪。」
沙僧趴在地上,雙手捂住了臉。
他沒有哭出聲。
只有肩膀在劇烈顫抖。
這動作落在眾仙眼裡,比嚎啕大哭更難受。
林道的聲音帶著諷刺。
「靈山在雲頭上看著,玉帝在凌霄殿裡看著。」
「他們看著沙僧吃掉一條又一條命,然後說——好,繼續。」
「沒有人問沙僧願不願意。」
「沒有人問那九個人該不該死。」
「他們只看結果。」
「金蟬子的本源被削弱了,靈山滿意。」
「取經的路線沒有出問題,玉帝滿意。」
「至於沙僧?」
林道笑了一聲。
「他只是棋子。」
凌霄殿中,玉帝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這話說得太直。
直得讓他都沒法順著往下接。
朕看著了?
朕還讓他繼續?
玉帝原本想說這是說書人的污衊,可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不能否認。
否認了,前面豬八戒的局就接不上。
既然沙僧是朕派去流沙河的,那沙僧吃金蟬子轉世,自然也是朕早就算好的。
對。
就是這樣。
玉帝面色平靜,心裡卻飛快補了一句。
朕當年肯定就是這麼想的。
至於朕當年到底有沒有想過……不重要。
現在想過了,就是朕的布局。
「沙僧不是妖怪。」
林道一字一頓:「他是被逼成妖怪的人!」
「他比豬八戒慘。」
「豬八戒至少知道自己為什麼被貶,知道自己是因為兵權,是因為玉帝要收回天河水軍。」
「可沙僧呢?」
「他連自己為什麼挨打都不知道。」
「他守在流沙河裡,吃了九世取經人,還要告訴自己,這是懲罰,是自己罪有應得。」
「他連恨都不敢恨!」
沙僧趴在地上,肩膀猛地一抖。
這一次,他終於哭出了聲。
聲音很低,很啞,像是從胸口最深處擠出來的。
孫悟空伸手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
他不習慣安慰人。
更不習慣安慰一個吃過自己師父九世轉世的人。
豬八戒卻往沙僧旁邊挪了挪,仍舊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俺不怪你」,太假。
說「俺理解你」,太重。
於是他只坐在那裡,把自己這副肥大的身子靠近了一點。
沙
遠處,楊戩一直沒有靠近。
他看著孫悟空放下金箍棒,看著豬八戒坐到沙僧身邊,也看著沙僧哭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過了片刻,他低聲說:「捲簾……」
沙僧抬頭。
楊戩望著他,語氣很輕。
「你比我想像的,扛得多。」
玉帝的目光在沙僧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太白金星都差點沒看見。
隨後,玉帝移開了視線,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