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的聲音在天幕里壓得極低,偏偏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楚。
「諸位大佬,沙僧吃了九世金蟬子轉世,確實是玉帝和靈山共同推到棋盤上的一把刀。」
「可一把刀,為什麼要每七日挨一次飛劍穿胸?」
「是為了懲罰他嗎?」
「是為了讓他記住自己的罪嗎?」
林道摺扇在鏡頭前一停。
「不。」
「是為了控制他!」
轟!
沙僧跪在玉磚上的身子晃了一下。
掌心的琉璃碎片掉了下來,砸在地上,滾出一串細響。
他抬頭看著天幕,臉上沒有血色。
「沙僧知道太多秘密了!」
林道的聲音再次提高。
「他知道金蟬子的轉世,知道靈山的清洗計劃,知道玉帝在這件事裡的默許!」
「他知道誰負責送,誰負責收,也知道自己每吞下一世,究竟替誰做了什麼!」
「這種人,玉帝敢放他回天庭嗎?」
凌霄殿裡,沒人敢出聲。
太白金星捋到一半的鬍鬚停在手邊。
趙公明側過臉,看向龍椅上的玉帝。
玉帝端著茶盞,沒喝。
朕當年……知道這麼多?
他腦子裡迅速閃過捲簾被押下殿的畫面。
飛劍穿胸,流沙河,金蟬子轉世。
幾件事情被林道這麼一串,竟然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玉帝自己都覺得有道理。
對。
就是為了控制。
朕怎麼可能只是把人隨手丟進流沙河?
那地方可是靈山西行的必經之路。
沙僧知道得太多,留著是隱患,殺了又浪費。
讓他活著受刑,讓他每隔七日記起一次自己的身份,才是最穩妥的辦法。
玉帝放下茶盞,臉色慢慢恢復平靜。
太白金星看見這一幕,心裡立刻有了判斷。
果然。
陛下早就想到了。
只有沙僧,直到今天才知道。
林道摺扇一翻,繼續道:「所以玉帝用飛劍穿胸提醒他——你是罪人!」
「你永遠都是罪人!」
「你回不去了!」
「你只能繼續當你的棄子!」
沙僧的手指猛地蜷緊。
他想起了流沙河。
每一次飛劍穿胸之後,他都曾經問過自己一句話。
為什麼還不死?
為什麼還要活著?
那時候他以為,是自己的罪還沒贖完。
原來不是。
是因為自己還有用。
只要金蟬子的轉世還沒走完,只要靈山的計劃還沒有結束,他就不能死。
林道一字一頓。
「你活著,是因為還有用。」
「你死了,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沙僧的嘴唇動了動。
「連輪迴……都沒有?」
聲音很輕,卻讓旁邊的豬八戒聽見了。
豬八戒站起來,肥臉上沒有半點笑意。
「沙師弟,你別聽他胡說。」
這話出口,他自己先頓住了。
怎麼胡說?
說書人前面說的每一件事,哪一件不是已經發生過?
豬八戒看向玉帝,喉嚨發緊。
「陛下,沙師弟要是真死了,會怎麼樣?」
玉帝終於抬眼。
「他不會死。」
「俺問的是,要是死了呢?」
豬八戒的聲音不大,卻沒有退。
孫悟空立刻側頭看了他一眼。
豬八戒被看得有些發虛,可還是咬著牙站著。
他剛從臥底的身份里走出來,最清楚一件事。
棋子替主人辦事的時候,所有人都說這是布局。
棋子想要問一句為什麼,立刻就成了不識抬舉。
他以前怕玉帝。
現在也怕。
可沙僧已經被說成這樣了,他要是再縮回去,那這頭豬以後還怎麼在兄弟面前抬頭?
玉帝看著豬八戒,淡淡道:「死了,自然魂歸幽冥。」
「那為啥說連輪迴都沒有?」
「說書人的誇張之詞,你也信?」
豬八戒張了張嘴。
這話聽著像是否認,可玉帝回答得太快,反倒讓他心裡更不安。
沙僧沒有看玉帝。
他只看著天幕。
林道根本不知道凌霄殿裡的爭問,聲音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諸位大佬,你們知道那飛劍穿胸是什麼感覺嗎?」
「不是扎一下就完事。」
「是七日一次,準時準點。」
「像有人把一把燒紅的刀插進胸口,再在裡面攪動,然後拔出來。」
「等傷口剛剛長好,等你以為這一回終於熬過去了,下一把劍又來了。」
「再插進去。」
「再拔出來。」
「疼到滿地打滾,疼到抓破自己的皮肉,疼到你恨不得把胸口剖開,把那把劍從裡面挖出來!」
沙僧的肩膀開始發抖。
他想起自己在流沙河底翻滾的模樣。
沒有人看見。
河水擋住了聲音,泥沙蓋住了痕跡。
他不敢喊。
喊了也沒人來。
飛劍穿過胸口時,他會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牙齒刺進肉里,等劍拔出去,再把嘴裡的血咽下去。
因為他知道,喊得越大聲,越像個罪人。
罪人就該受罰。
罪人不配求饒。
豬八戒聽著天幕里的話,臉皮一點點繃緊。
他見過沙僧悶,見過沙僧累,見過沙僧扛著擔子從妖怪洞裡爬出來。
可他從來沒見過沙僧疼。
這師弟太能忍了。
忍到連兄弟都以為,他天生就沒有情緒。
「沙師弟。」豬八戒走近了一步。
沙僧沒有回頭。
「你以前……是不是每七日都要挨一次?」
「嗯。」
「俺們取經路上,你也挨過?」
沙僧沉默了片刻。
「挨過。」
豬八戒的臉一下白了。
那十萬八千里,他們遇見過多少個七日?
他曾經在路邊啃雞腿,孫悟空在樹上睡覺,沙僧挑著行李守夜。
原來就在他們睡著的時候,沙僧的胸口可能剛被飛劍刺穿。
可第二天,他還是挑起了擔子。
豬八戒嘴唇發顫,想罵一句玉帝,話到了嘴邊,卻沒敢吐出來。
孫悟空卻開口了。
「你為什麼不說?」
沙僧低著頭,「說了,有用嗎?」
孫悟空沒有回答。
沒用。
這兩個字太實在。
說出來,唐僧會擔心,豬八戒會亂罵,自己會去找玉帝拼命。
然後呢?
飛劍還是會來。
沙僧還是要留在流沙河。
所以他只能閉嘴。
林道的聲音繼續壓下。
「諸位,這不是懲罰!」
「不是拴在腳上的鎖鏈!」
「是拴在命上的鎖鏈!」
轟!
沙僧猛地拉開衣襟。
胸前的衣物滑落,露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劍痕。
舊的已經發白,新的還泛著青紫。
一道壓著一道,縱橫交錯,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肉。
凌霄殿裡響起了幾聲倒吸冷氣的聲音。
豬八戒臉上的肥肉停住了。
他張了張嘴,第一次沒有說出半句玩笑。
孫悟空盯著那些疤痕,金箍棒從肩頭慢慢滑下。
一寸。
又一寸。
最後棒尾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看了很久,才問:「這些……都是飛劍留下的?」
「嗯。」
「多少年?」
沙僧沒有答。
趙公明站在一旁,聲音低得不像他。
「捲簾這是……被扎了多少年啊?」
沒人回應。
因為答案已經擺在胸口。
玉帝的目光終於落到沙僧身上。
只停了一息,就移開目光,重新端起茶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