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的聲音在天幕里壓得極低。
「諸位大佬,沙僧在流沙河裡受了多少年的罪?」
「飛劍穿胸,每七日一次。」
「他恨過嗎?」
凌霄殿內,沙僧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他想說沒有。
可這個答案連他自己都騙不過。
他當然恨過。
每一次飛劍從胸口穿進去,他都恨過。
恨那把劍,恨那條河,恨把他丟下去的人,恨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可他能恨誰?
林道的聲音繼續傳來。
「恨玉帝?」
「他是玉帝的臣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恨靈山?」
林道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點冷意。
「他只是替靈山辦事的工具。」
大雷音寺內,觀音低下眼睛,手指慢慢收緊了玉淨瓶。
工具。
這兩個字不好聽。
可沙僧確實是被丟進流沙河的,確實吃了九世金蟬子轉世,也確實替靈山完成了最髒的一步。
靈山給過他什麼?
一條脫離苦海的路。
一個取經人的身份。
還有一場遲了太多年的收編。
觀音張了張嘴,最後沒有說話。
因為她知道,此時無論說什麼,都像是在替靈山推卸。
沙僧忽然抬頭,看向天幕。
林道的聲音正好落下。
「恨自己?」
「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為什麼是那個被選中的人。」
沙僧的手指顫了一下。
就是這句。
不是恨玉帝,也不是恨靈山。
是恨自己。
如果被選中的不是他,會不會就不用吃掉那九個人?
如果當年打碎的不是他手裡的杯子,會不會就不用被丟進流沙河?
如果自己沒有站在凌霄殿前,沒有做那個捲簾大將,是不是就能像普通仙神一樣,犯了錯挨一頓罰,之後還能回到天庭?
可這些念頭剛冒出來,他就會強行壓下去。
沒用。
想這些沒用。
事情已經發生了。
他抬起摺扇,繼續說道:「諸位大佬,沙僧不敢恨,也不能恨。」
「因為說了沒人信。」
「一個吃人的妖怪,說自己是玉帝派來的?」
「誰信?」
沙僧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人信。
當年他剛落入流沙河時,也曾經對路過的修士說過,自己不是妖怪,自己是天庭捲簾大將,是奉命鎮守此地。
那些人聽完,只會舉起兵器。
有人罵他裝神弄鬼。
有人說他吃人吃瘋了。
還有人笑著問他:「你既然是天庭大將,怎麼不讓玉帝來救你?」
沙僧沒法回答。
玉帝不會來。
也不能來。
「一個被貶下凡的罪人,說自己是執行秘密任務?」
林道搖了搖扇子。
「誰信?」
「所以他只能沉默。」
「沉默地吃人。」
「沉默地受苦。」
「沉默地等著。」
「等著有一天,有人能救他出苦海。」
這幾句話一落,沙僧的眼睛就紅了。
他等了太久。
久到已經忘了自己最初在等什麼。
等玉帝召他回天庭?
等飛劍不再穿胸?
等有人告訴他,那隻杯子到底是不是琉璃盞?
還是等一個人走到流沙河邊,對他說一句:「捲簾,你可以回來了。」
可這麼多年,沒有人來。
沒有人問。
沒有人聽。
他只能站在河裡,看著一個又一個取經人走到面前,再把他們拖進水中。
每一次張嘴,他都在告訴自己,這是任務。
每一次吞咽,他都在告訴自己,這是命。
每一次飛劍穿胸,他都在告訴自己,這是贖罪。
只要一直這麼想,就能繼續活。
可現在,林道把這些話全說出來了。
沙僧忽然發現,自己不是沒有想過逃。
他想過。
想過丟下流沙河,想過砸碎那把飛劍,想過沖回天庭,站到玉帝面前問一句為什麼。
可他不敢。
他怕玉帝真的回答。
更怕玉帝不回答。
前者說明自己受苦是因為命令,後者說明自己受苦根本不值得。
沙僧緩緩跪坐下去,雙手撐著玉磚,胸口的舊傷一陣陣抽痛。
豬八戒站在他身邊,眼中的嬉笑早就沒了。
他想扶沙僧,可手抬到半空,又慢慢放下。
他不知道該怎麼碰。
沙師弟平日裡扛擔子,挑行李,挨打挨罵,什麼都能忍。
可這一次,他怕自己的手碰上去,會把沙師弟藏了這麼多年的傷口碰開。
「沙師弟。」
豬八戒低聲喊了一句。
沙僧沒有抬頭。
「嗯。」
「俺……俺不知道該說啥。」
「那就別說。」
「可俺不說,心裡難受。」
沙僧的手指在玉磚上收緊。
豬八戒咬了咬牙,乾脆坐到他旁邊。
「那俺陪你坐會兒。」
沙僧終於看了他一眼。
豬八戒趕緊補充:「俺不是說俺能替你受罪啊,俺沒那麼大本事。俺就是……就是你一個人坐著怪冷清的。」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話不夠好。
可他實在說不出更好的。
總不能告訴沙僧,九條命的事俺替你扛了吧?
他扛不起。
也不能說俺不怪你。
這句話太輕,輕得對不起那九個人。
所以他只能坐下來。
坐在沙僧旁邊,什麼都不做。
孫悟空看著兩人,金箍棒仍舊握在手裡。
他想起了沙僧挑擔子的樣子。
取經路上,豬八戒喊累,自己嫌煩,師父催得緊,只有沙僧一直走。
妖怪來了,他放下擔子就打。
眾人休息,他第一個去找水。
飛劍穿胸也是七日一次。
可他從來沒說過。
孫悟空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這日子……」
他低聲罵了一句。
「誰他娘的過得下去?」
豬八戒抬頭看了他一眼。
孫悟空沒有看任何人,只盯著沙僧胸口那些疤痕。
「俺老孫當年被壓五行山五百年,至少還有個盼頭。」
「沙師弟呢?」
「他連自己為什麼挨罰都不知道。」
「還得替那群禿驢吃人。」
「吃完了,還得挨劍。」
孫悟空越說,手裡的金箍棒就握得越緊。
他想去找玉帝算帳。
可玉帝就在前面。
他也想去找靈山算帳。
可如來還在大雷音寺。
問題是,帳該從誰開始算?
沙僧聽著這些話,慢慢抬起頭。
林道的聲音再次傳來。
「沉默是他的盔甲。」
「也是他的牢籠。」
「他把自己藏得太久了。」
沙僧看著玉帝。
那個稱呼在喉嚨里壓了許久,終於一點點擠了出來。
「陛下……」
玉帝沒有動。
沙僧的聲音沙啞,像鏽鐵在石面上來回摩擦。
「您聽見了嗎?」
玉帝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沙僧盯著他,眼中沒有怒火,只有混亂。
「這是您讓臣說的,還是臣自己想說的?」
「臣分不清了。」
凌霄殿裡,所有聲音都沒了。
玉帝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