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中,林道的聲音沒有理會鷹愁澗底那聲撕心裂肺的龍吟,反而帶著一絲深意的笑,緩緩響起。
「諸位大佬,白龍馬被貶是玉帝的局,這只是第一層。」
「現在,咱們來扒第二層,也是最關鍵的一層——玉帝為什麼,非要把他弄進取經隊伍?」
林道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
「你們以為,取經隊伍缺個腳力嗎?」
凌霄殿外,剛剛走出南天門的孫悟空三人停下了腳步。
豬八戒撇了撇嘴:「那可不?師父那凡胎,走兩步就喘,沒匹馬,十萬八千里得走到猴年馬月去。」
孫悟空沒說話,只是金色的瞳孔微微一凝,他感覺這說書的沒那麼簡單。
果然,天幕里,林道冷笑出聲。
「腳力?三界什麼妖魔鬼怪不能當腳力?隨便抓一頭牛精、鹿妖,不比一匹嬌生慣養的龍馬好使?」
「玉帝費那麼大勁,又是密旨,又是演戲,又是炸珠子,就是為了給唐僧找個代步工具?」
林道的聲音陡然壓低,像是在說一個三界最核心的機密。
「因為取經隊伍五個人,還差一個最重要的位置。」
「唐僧是核心,是靈山的傀儡。」
「孫悟空是戰力,是天庭用來平帳的刀。」
「豬八戒是明面上的臥底,負責監視猴子,順便攪混水。」
「沙僧是影子臥底,負責監視所有人,記錄一切。」
林道頓了頓,摺扇在掌心重重一拍!
「可玉帝還需要一個人——一個能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監視唐僧的人!」
轟!
此言一出,大雷音寺內,如來佛祖按在蓮台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
凌霄殿上,玉帝正端著茶盞,聽到這句話,心裡咯噔一下。
監視唐僧?朕當年……有這麼想過嗎?
玉帝的腦子飛速轉動。
金蟬子是六翅金蟬,上古凶蟲,被靈山洗了十世。萬一……萬一他在路上想起來了呢?萬一那凶性復甦了呢?
對!
沒錯!
朕肯定想到了!
朕怎麼可能把這麼大一個隱患,就這麼扔在取經路上,讓靈山隨便擺布?
朕必須安插一雙眼睛,一雙能貼在他身上的眼睛!
玉帝瞬間為自己當年的「深謀遠慮」而感到一陣心驚肉跳,臉上的表情卻愈發顯得高深莫測,彷佛這一切早就在他億萬年前的推演之中。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繼續傳來。
「唐僧是誰?六翅金蟬的轉世!一個被靈山強行洗腦的准聖凶蟲!誰能保證他在取經路上不會出問題?誰能保證他的記憶不會突然恢復?」
「所以,玉帝需要一個人,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待在唐僧身邊。」
「吃飯的時候在他旁邊,睡覺的時候在他旁邊,念經的時候還在他旁邊!」
「誰最合適?」
林道摺扇一指,指向了鷹愁澗的方向。
「一匹馬!」
「一匹任勞任怨,不會說話,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馬!」
「唐僧騎在它背上,它就在唐僧身邊!唐僧靠著它休息,它還在唐僧身邊!唐僧每一次嘆氣,每一次皺眉,每一次在睡夢中囈語,這匹馬,都聽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的手猛地一緊。
他想起來了。
取經路上,他會去化緣,豬八戒會去巡山,沙僧會去找水。
唯獨白龍馬,永遠都守在唐僧身邊。
他們一直以為,那是坐騎的本分。
現在才明白,那是臥底的職責!
豬八戒張大了嘴,肥肉都在抖。
「我的個乖乖……連匹馬都是眼線?玉帝這是把咱們隊伍安排得明明白白啊!」
林道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乎要溢位天幕的讚嘆,甚至還帶著幾分寒意。
「更狠的,還在後頭!」
「諸位,你們發現沒有——白龍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臥-底!」
鷹愁澗底,那條剛剛還在瘋狂撞擊石壁的白龍,此刻如遭雷擊,巨大的龍軀瞬間僵直。
他不知道……自己是臥底?
「他被貶是真的,三百天雷鞭的痛是真的,在鷹愁澗的孤寂也是真的!」
「他恨!他恨自己的父親為什麼那麼狠心告發他,他恨天庭為什麼罰得那麼重,他恨自己為什麼那麼命苦!」
林道的聲音像一把冰冷的刻刀,一刀一刀地剖開敖烈的心。
「他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為什麼偏偏就在大婚那天,看到了那顆會爆炸的夜明珠。」
「他以為那是命運,是巧合,是自己倒霉。」
「可實際上,那全都是玉帝的安排!」
「他的恨,他的怨,他的委屈,他所有的負面情緒,全都是真的!而一個心裡只有恨和委-屈的棋子,誰會懷疑他還有別的任務?」
「吼……」
敖烈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悲鳴,那聲音不再是憤怒的咆哮,而是一種被徹底抽空了靈魂的絕望。
原來……是這樣。
原來連他的恨,都是被算計好的。
他以為自己忍辱負重,馱著唐僧走完十萬八千里,是對自己罪孽的救贖。
他以為自己最終修成正果,在化龍池中恢復龍身,是苦盡甘來。
全都是假的。
他恨錯了人。
也信錯了神。
他就像一個提線木偶,玉帝撥動了一下命運的絲線,他就按照預設的軌跡,憤怒、悲傷、認命、贖罪。
他連自己的情緒,都做不了主。
西海水晶宮。
西海龍王敖閏趴在地上,聽到「他恨自己的父親為什麼那麼狠心告發他」這句話時,一口老血再也忍不住,噴在了光潔的玉石地面上。
他抬起頭,看著天幕,老淚縱橫。
「烈兒……父王……父王對不起你啊!」
他以為自己只是把兒子當成了祭品,換取了龍族的安穩。
現在才知道,玉帝連他兒子的恨,都當成了武器。
這盤棋,他從一開始,就輸得連底褲都不剩。
凌霄殿上。
玉帝的目光落在昊天鏡里,看著那條在池水中緩緩沉沒、連掙扎都放棄了的白龍,眼神里沒有半點憐憫。
他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極有韻律地敲擊著。
朕……居然這麼狠?
玉帝自己都被自己當年的「布局」給驚到了。
利用一個人的真情實感,把他變成最完美的棋子。
這棋子不會背叛,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任務。
這棋子不會暴露,因為他所有的行為,都有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他在贖罪。
高!
實在是太高了!
朕這帝王心術,簡直已經超出了三界所有生靈的想像!
玉帝心中狂喜,臉上卻愈發顯得悲天憫人,彷佛在為敖烈的犧牲而感到惋-惜。
天幕中,林道收起摺扇,為這場驚天大案,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一個不知道自己在執行任務的棋子,永遠不會暴露。」
話音落下。
鷹愁澗底,敖烈那雙金色的龍目,緩緩閉上。
兩行血淚,順著龍角滑落,融入冰冷的池水。
他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