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在掌心一敲,原本高亢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
「白龍馬被貶的時候,心裡有沒有恨?」
這句話問得很輕,卻像一根針,扎進了三界所有生靈的耳朵里。
「他恨啊!」林道猛地揚起摺扇,聲音里透著一股化不開的悲涼。
「恨父親為什麼要那麼狠心告發他,恨玉帝為什麼罰得這麼重,恨天庭不公,恨自己命苦!」
「他從西海龍宮高高在上的三太子,變成了一匹被鎖在鷹愁澗里吃馬度日的野馬。」
「那些恨,像火一樣,燒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
鷹愁澗底。
化龍池的水面不知何時平靜了下來。
敖烈沒有再翻滾。
他幻化出了那匹白馬的形態,孤零零地站在水面上。
白馬低著頭,前蹄在水面上輕輕踏動,劃出一道道細碎的漣漪。
林道說得沒錯。
他恨過。
那些日日夜夜浸泡在冰冷澗水裡的時光,他連做夢都在咬牙切齒。
他恨父王的絕情,恨天庭的嚴苛,恨那顆該死的夜明珠。
那些恨意在水底發酵,長成了毒草,纏著他的骨頭,讓他痛不欲生。
可現在,他連恨都不知道該往哪放了。
凌霄殿上。
玉帝端坐在龍椅里,目光透過昊天鏡,落在水面上那匹白馬身上。
恨?
玉帝手指在御案上敲了兩下,心裡飛快盤算。
朕當年罰他的時候,想過他會恨嗎?
廢話,誰挨了三百天雷鞭不恨?
可這恨意,用得妙啊!
玉帝嘴角微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一個心裡充滿恨意的質子,才是最安全的質子。
他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西海龍王身上,撒在自己倒霉的命運上,他就絕對不會去懷疑,這一切從頭到尾就是個局。
這叫什麼?這叫情緒控制!
朕不僅要他的人,還要他的心。朕用恨意蒙住了他的眼睛,讓他心甘情願地在鷹愁澗里當個瞎子。
玉帝端起茶盞,掩住嘴角的弧度,眼神愈發深邃。
朕這帝王心術,真是越來越讓朕自己都害怕了。連一顆棋子的喜怒哀樂,都在朕的精準計算之中。
太白金星站在階下,看著玉帝那副一切盡在掌握的神情,後背直冒冷汗。
陛下連這白龍的恨意都利用了。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繼續往外倒,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壓抑。
「他在鷹愁澗里待了很久。」
「那是個什麼地方?不見天日,水冷刺骨。他就那麼待在水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沒有人來救他。」
林道摺扇一指西海的方向。
「西海沒有派過一兵一卒,他的父王連個口信都沒敢傳過。他就像一個被世界遺忘的垃圾,被扔在那個深坑裡。」
「沒有人來看他,沒有人告訴他,這到底是為什麼。」
「他餓了,只能吃過路的馬。」
林道的眼神變得極其銳利。
「可你們知道,他吃馬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每一匹馬,都是別人的坐騎。他一邊嚼著那些帶血的馬肉,一邊看著岸上留下的馬鞍和韁繩,心裡在發抖!」
「他怕啊!」
「他怕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別人的坐騎!」
南天門外的雲海上。
豬八戒聽到這兒,肥碩的身子猛地打了個哆嗦。
「我的個親娘咧。」
豬八戒壓低聲音,兩隻大耳朵耷拉下來:
「俺老豬一直覺得投了豬胎,天天在泥坑裡打滾就夠慘了。現在聽聽小白龍這日子,俺那算享福啊。」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一言不發。
他想起自己被壓在五行山下的五百年。
每天吃鐵丸子喝銅汁,風吹日曬。
可他至少知道自己為什麼被壓,他知道自己是大鬧天宮輸了。
白龍馬呢?
什麼都不知道,被親爹賣了,還得天天看著別人的馬鞍擔驚受怕。
這哪是罰,這是在活活熬人。
把一個龍族太子的心氣兒,放在鈍刀子上慢慢地割。
西海水晶宮。
敖閏癱坐在地上,抬起頭,望向鷹愁澗的方向。
他的眼睛已經哭得紅腫,視線模糊不清。
「烈兒……」
敖閏顫抖著伸出手,似乎想去摸一摸那個在水面上低著頭的白馬。
他怎麼不想去看?
他怎麼不想去救?
那是他的親骨肉。
可他不敢。
玉帝的眼睛盯著四海,他只要敢往鷹愁澗走一步,整個西海就得給敖烈陪葬。
「他猜對了。」
天幕里,林道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直接宣判了結局。
「唐僧來了,觀音來了。」
「他被觀音摘了項下明珠,剃了龍鱗,褪了龍角,活生生變成了一匹白馬!」
「西海龍宮的三太子,從此成了一匹馱人的馬!」
林道摺扇猛地敲在掌心,發出一聲脆響。
「他屈辱過嗎?掙扎過嗎?想過一走了之嗎?」
「想過!」
「龍族生來傲骨,誰願意給一個凡人和尚當畜生騎?誰願意天天套著韁繩,走在泥水裡?」
「可他走不了!」
林道的聲音拔高,字字如刀。
「因為龍族的命門在玉帝手裡攥著!他只要敢跑,西海的海眼就會暴動,他的父王、他的兄弟、他的族人,全都要死!」
「他被死死釘在了那條十萬八千里的取經路上。套上韁繩的那一刻,他就再也不是敖烈了,他只是白龍馬。」
玉帝靠在龍椅背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水溫潤,他的心卻比冰還冷。
跑?
往哪跑?
朕既然布了這局,怎麼可能留破綻。用全族的命拴著他,比用什麼仙家法寶都管用。
這叫軟肋。
只要捏住了軟肋,哪怕是條真龍,也得乖乖在泥地里給朕拉車。
玉帝目光掃過下方的群仙。趙公明低著頭,楊戩握著兵器不吭聲。
看看,這就是帝王的手段。
不用刀槍,不用雷霆,只要一根看不見的線,就能把一個桀驁不馴的種族徹底馴服。
朕這腦子,真是好使極了。
當年怎麼就那麼靈光,隨手一捏就捏出了這麼個死局。
玉帝放下茶盞,臉上的悲憫之色更濃了,彷佛在為敖烈的遭遇感到痛心。
天幕中,林道收起摺扇,語氣變得無比沉重,像是在念一段悼詞。
「恨,是他唯一的支撐。」
「如果沒有那股恨,他早就被那漫長的鷹愁澗淹沒了。」
鷹愁澗的水面上。
白馬依舊低著頭。
馬蹄在水面上劃出最後一道漣漪,然後徹底停住。
他沒有再嘶鳴,也沒有再發狂。
當所有的恨意都被抽空,當所有的真相都被剝開,剩下的只有一片荒蕪。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馬眼裡,倒映著凌霄殿的金光。
恨意重新聚攏。
不再指向西海,不再指向命運。
他盯住了那個端坐在龍椅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