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中,林道的聲音突然溫暖了下來。
那是一種與之前剖析陰謀、揭露算計時截然不同的語調,像是冬日裡的一縷陽光,穿透了凌霄殿的森然,照進了鷹愁澗的冰冷。
「可後來,發生了一件事。」
林道的聲音帶著一絲柔和,彷佛在講述一個與算計無關的,很舊的故事。
「唐僧騎著它,走了一段路之後,停下來了。」
天幕的畫面隨之變化。
不再是金碧輝煌的龍宮,也不是陰森恐怖的鷹愁澗。
只是一條普普通通的,黃沙漫天的古道。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僧袍的和尚,從一匹神駿的白馬身上,笨拙地翻了下來。
「唐僧下馬,走到它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鷹愁澗底,那匹站在水面上的白馬,身軀猛地一僵。
化龍池的水面,因他這細微的動作,盪開了一圈漣漪。
他記得。
他怎麼可能不記得。
那隻手,沒什麼力氣,甚至還有點微微的顫抖,就那麼落在了他的頭頂。
「辛苦你了。」
天幕里,和尚的聲音很輕,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卻又無比真誠。
就這四個字。
轟!
敖烈只覺得自己的龍魂都被這四個字狠狠砸了一下。
辛苦你了。
他愣住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他是一件禮物,一個質子,一個被父親出賣、被玉帝算計的道具。
他以前是西海龍宮的三太子,三界水族見了他都要下跪,沒有人敢摸他的龍角。
他後來是鷹愁澗里的階下囚,天庭的行刑官用帶著倒刺的雷鞭抽他,沒有人會碰他一下,除了施加痛苦。
從來沒有人,會用那麼輕柔的動作,摸著他的腦袋,對他說一句——辛苦你了。
他只是一匹馬。
一個代步的工具。
一個活著的、用來要挾龍族的刑具。
這個和尚,為什麼要對一個工具說「辛苦」?
敖烈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任由那隻溫暖的手,在自己的腦袋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只是一匹坐騎。
凌霄殿上。
玉帝端著茶盞,目光落在昊天鏡里。
鏡子裡,那匹白馬僵硬的身體,和那個和尚溫柔的動作,形成了一種極其刺眼的對比。
玉帝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和尚在幹什麼?
對一匹馬這麼好?
婦人之仁。
一個棋子,一個腳力,你跟他說辛苦?
這會讓他產生不該有的錯覺。
玉帝心裡閃過一絲不悅。
這不在朕的計劃之內。
不過……轉念一想,玉帝又覺得這事兒有點意思。
一個被恨意填滿的質子,突然被注入了一絲溫暖,他會怎麼選?
是會繼續恨,還是會動搖?
有意思。
朕當年,肯定也算到了這一步。
對,朕就是想看看,是朕的算計厲害,還是這和尚的婦人之仁厲害。
玉帝靠回龍椅,臉上的表情重新變得高深莫測。
南天門外。
豬八戒看著天幕里的畫面,撇了撇嘴。
「這呆子和尚,就會收買人心。俺老豬替他打了多少妖怪,怎麼沒見他摸摸俺的頭,說句辛苦了?」
孫悟空沒吭聲。
他扛著金箍棒,金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了自己。
那個和尚,雖然囉嗦,雖然懦弱,雖然動不動就念緊箍咒。
可他也會在自己打完妖怪之後,笨拙地遞過來一個齋飯,說一句:「悟空,餓了吧。」
那種感覺……很奇怪。
天幕里,林道的聲音愈發溫暖。
「從那以後,唐僧每次下馬,都會摸一摸它的頭。」
「趕路急了,唐僧會說『小白龍,慢點走,不急,別累著』。」
「它累了,唐僧會第一個發現,主動停下來,找個有草有水的地方,等它歇夠了再上路。」
「唐僧從來不用鞭子抽它。」
林道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那個連見了小妖怪都會嚇得從馬背上摔下來的和尚,那個只會念經、只會哭、只會喊『悟空救我』的凡人,他對一匹馬,卻溫柔得像對待一個人。」
鷹愁澗底。
那匹站在水面上的白馬,緩緩抬起了頭。
那雙原本被恨意和絕望填滿的馬眼裡,不知何時,已經淚光閃爍。
他想起來了。
全都想起來了。
路過火焰山,地表滾燙,唐僧寧願自己下來走,被燙得滿腳水泡,也不肯讓他多走一步。
路過黑水河,他失足陷進泥里,唐僧是第一個衝過來,不顧滿身污泥,拼命想把他拉出來的人。
還有一次,唐僧的紫金缽盂里只剩下最後一口水,他自己嘴唇都乾裂了,卻先把缽盂湊到了他的嘴邊。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被他用恨意死死壓在心底的畫面,此刻全都翻湧了上來。
原來,他不是沒有被愛過。
只是他被恨蒙住了眼睛,什麼都看不見。
「白龍馬的恨,從那天開始,鬆動了。」
林道的聲音落下,像是在一塊堅冰上,敲下了一道溫暖的裂痕。
大雷音寺。
功德佛唐僧坐在蓮台上,雙手合十。
他聽著天幕里的聲音,看著昊天鏡里那匹在水面上流淚的白馬,微微垂下了眼帘。
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在心裡,對著那個方向,輕聲念了一句。
「你馱了我一路,我欠你的。」
一旁,觀音菩薩手裡的玉淨瓶輕輕晃動了一下,瓶口的楊柳枝上,彷佛凝結了一滴晶瑩的甘露。
凌霄殿。
玉帝看著昊天鏡里發生的一切,目光微微波動。
哭了?
一頭龍,一頭被他當成質子,用來拿捏四海的龍,居然因為一個和尚幾句不值錢的軟話,哭了?
玉帝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停住了敲擊。
他第一次,對自己的算計,產生了一絲動搖。
棋子……會產生感情嗎?
朕的棋盤,是用天規、利益、仇恨、恐懼編織而成的。
這裡面,從來沒有「感情」這個東西。
可現在,這個叫唐僧的和尚,用最沒用的善良,在他最完美的一顆棋子上,鑿開了一個口子。
玉帝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不對。
這很不對。
一個有了感情的棋子,就不再是一顆單純的棋子了。
他會猶豫,會動搖,會做出超出棋手預判的舉動。
這盤棋,出現了一個變數。
一個朕……沒有算到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