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把摺扇往桌上一拍，開口就是一記重錘。
「諸位洪荒大佬，別總盯著後來的封神、西遊，先把眼睛往前挪一挪。」
「巫妖大戰剛收場那會兒，天庭什麼樣子？我給你們還原一下。」
天幕里，林道豎起一根手指，語氣一點都不客氣。
「妖族天庭崩了，凌霄殿被打穿了一半，三十三天外的宮闕碎得像被狗啃過。
整個天庭的編制是零，兵力是零，威望也是零。玉
帝坐在凌霄殿唯一一張還算完整的龍椅上，看著空蕩蕩的大殿，沉默了很久。」
凌霄殿裡，幾個老臣下意識都把腰挺直了些。
這話太直了。
直得讓人沒法裝聽不見。
太白金星站在玉帝身側，手裡那柄拂塵都沒敢動一下。
他當然記得那一幕。
那天殿裡冷得厲害，不是天冷，是人少得厲害。
龍椅是唯一完整的東西，可那椅子再完整，坐上去的人也像個擺設。
玉帝垂著眼，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點了一下。
他心裡先冒出來的念頭很簡單。
朕當年……有這麼慘？
可這念頭剛起，他自己就壓了下去。
慘不慘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能讓別人看出來你覺得慘。
林道還在說。
「那是什麼感覺？你被任命為董事長，可公司連個門衛都沒有。你坐在辦公室里，外面的人全在等著看你笑話。三清在分遺產，西方在拉人頭，女媧門都不開，龍族忙著自救，散修們各玩各的。沒有人來朝拜你，因為沒有人覺得你值得朝拜。」
這幾句話砸下來，殿裡更安靜了。
趙公明站在班列里，嘴角動了動，最後還是沒說話。
他腦子裡一下子就想起了截教當年。
山門開得熱鬧，弟子來得也快，可真到風浪起時，誰又能替誰扛住？
他那時候覺得截教已經夠亂了，現在再看玉帝這攤局，才知道什麼叫真空。
截教好歹還有人，天庭那是連人影都沒有。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站在南天門外，耳朵豎得很高。
他本來是來看熱鬧的。
可聽到這裡，那股子不服勁兒忽然就淡了點。
俺老孫以前總覺得這老倌兒陰得很，坐在那兒不吭聲，誰都看不透。
可你要真把他扔到這種攤子上，換成別人，怕是連一炷香都撐不住。
這位置，不是坐上去就行。
得有人願意認你坐著。
沒人認，你坐著也是個笑話。
楊戩站在另一側，神情沒變，手指卻在袖中收緊了一下。
他比旁人更懂這種空。
天庭最空的那幾年，他也在裡面做過事。
上頭沒人真把你當自己人，下面人看你，像看個臨時差使。
做得好了，是應該；做得差了，立刻有人等著遞刀子。
那種地方，能活下來就已經不容易，更別提把局面撐起來。
林道的聲音又響了。
「玉帝把瑤池叫到面前，說了一句話。」
天幕上，林道抬手做了個往前遞的動作。
「『朕的天庭，從今天起，開始搭。』」
太白金星眼皮一下子抬起來了。
這句話，他聽過。
可每次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心口發熱。
那不是一句空話。
那會兒的凌霄殿，真是從廢墟里一點點搭起來的。
沒有現成的班底，沒有能用的人，沒有誰會主動來投。
別人家開府立殿，靠的是門生故舊，靠的是香火人情。
玉帝呢？
他手裡只有一口氣，和一張誰都不服的臉。
趙公明忍不住低聲道：「這哪是當天帝，這是重新開天庭吧。」
旁邊幾名仙官聽見了，沒敢接。
但誰都知道，這話沒說錯。
林道像是聽見了，又像沒聽見，接著往下壓。
「從零開始搭。沒有模板，沒有參考，沒有任何人可以請教。因為以前從來沒有過『天庭』這個體制。妖族天庭是帝俊太一的家族企業，玉帝要建的，是一個覆蓋三界的治理體系。」
殿裡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這一下，連原本只是看戲的神仙都沉默了。
家族企業，治理體系。
這兩個詞一出來，味道就全變了。
前者靠血脈，後者靠規矩。
前者誰是自己人，一眼就看出來；後者誰都不是自己人，得一點點磨。
玉帝坐在龍椅上，聽著這句，手裡茶盞幾乎沒動。
他心裡卻在想別的。
朕當年真有這麼想？
好像……確實有點這個意思。
可他當時哪有功夫把話說得這麼明白。
那時候他只知道一件事，三界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亂下去了。
天上得有個主，底下得有個口子，規矩得先立起來。
至於怎麼立，立成什麼樣，全是邊走邊看。
可林道一講，倒像是他早就想透了。
玉帝心裡莫名有點發虛。
偏偏下一句，林道又把那點虛給捅穿了。
「他面對的，是真正的創業。沒有資金，沒有團隊，沒有客戶，連辦公室都是漏風的。可他沒有退路——因為道祖說了，天不可一日無主。」
這句話一出，太白金星低下頭，眼角竟有點發熱。
那天道祖一句話落下來，玉帝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不是你想不想，是輪不輪得到你說不想。
整個洪荒都看著，誰都知道這是塊燙手東西。
可偏偏，最後是這個看門童子，把它接住了。
孫悟空握著金箍棒的手緊了緊。
他不愛玉帝。
真的不愛。
可這會兒，他竟然罵不出口了。
那位置要是換他坐，怕是一天都嫌長。
別人都說天帝威風，誰又真想過，威風底下壓著多少東西？
他老孫大鬧天宮那回，只看見這老倌兒躲桌底下，哪想過那桌底下的人，前頭先得把整個空天庭撐起來。
這念頭一冒出來，孫悟空自己都覺得彆扭。
俺老孫這是怎麼了。
怎麼還替這老倌兒想上了。
楊戩一直沒說話。
他看著玉帝，眼神停了一下，又移開。
他知道這種空。
也知道這種撐。
有些位置，不是你想坐，是你坐上去之後，所有人都等著你摔。
你若一退，後面立刻塌。
你若一撐，前面那些等笑話的人，反倒得先收聲。
所以玉帝能坐穩，不是靠運氣。
是因為他真扛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