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把摺扇往桌上一拍,開口第一句就帶著刺。
「玉帝登基的訊息傳遍三界以後,三界各方第一反應是什麼?」
他沒等人接,自己就笑了。
「三清:哦。然後繼續分遺產。西方二聖:哦。然後繼續渡人。女媧:哦。然後關了門。四海龍王:哦。然後縮回水裡。散修們更直接,腦袋一歪,嘴一撇——昊天?那個端茶倒水的?他也配?」
凌霄殿裡,幾個老臣臉色都變了。
這話太直了。
直得像一巴掌抽在臉上。
趙公明站在班列里,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沒笑出來。
他心裡其實明白,說書人這話損是損,可還真不是瞎編。
那時候誰把玉帝當回事?
真沒有。
一個站了無數年的小道童,忽然坐上天帝的位置,誰第一眼看過去,心裡都得先冒出一句——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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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帝坐在龍椅上,臉上沒什麼動靜,手指卻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他自己當然記得。
那些年,自己在紫霄宮門口站著,別人路過時,連眼神都懶得落一下。
看門童子就是看門童子。
讓他倒茶,他倒得穩。
讓他遞果盤,他遞得規矩。
可你要說讓他當天帝?誰服?
林道像是嫌這刀扎得還不夠深,繼續往下說。
「沒有人來祝賀,沒有人來朝拜,沒有人來投奔。因為在他們眼裡,玉帝不是三界共主——是紫霄宮門口那個站了無數年的小孩。你讓他端茶倒水可以,你讓他當天帝?誰服?道祖一句話,你就坐上去?那我也能讓道祖說一句。這叫什麼?這叫沒根基。」
沒根基。
這三個字一落下,太白金星手裡的拂塵一下子攥緊了。
他比誰都清楚,這話有多狠。
不是罵你弱,是說你沒人認。
陛下那時候,真就是沒根基。沒有班底,沒有人脈,沒有舊部,連能替他說話的都少。
別人家坐上那個位子,背後起碼還有個山門、宗族、門生。
玉帝有什麼?
一座空殿,一身道祖欽點的名頭,還有三界滿眼的冷眼。
太白金星低著頭,心裡發堵。
那幾年,別人看見陛下,嘴上不說,心裡卻都在等。
等什麼?
等他坐不住。
等他自己把位子讓出來。
等他灰頭土臉滾回紫霄宮,繼續當那個誰都能差使的小道童。
林道抬起眼,聲音一下子壓低了。
「更狠的是什麼?有人在等玉帝出錯。」
「不是一個兩個,是三界各方勢力都在等。」
「等這個小道童坐不住,自己滾回紫霄宮。」
「只要他自己走了,這個『天帝』的名頭就廢了。道祖總不能逼著一個不想乾的人,一直坐在那個位置上吧?所以玉帝必須坐住。哪怕坐著餓死,也得坐著。」
凌霄殿裡安靜得厲害。
趙公明忍不住咂了咂嘴,低聲罵了一句。
「陛下當年要是我,我早跑了。」
這話說得很直,直得旁邊幾個仙官都想抬頭看他。
可趙公明沒覺得自己說錯。
他換位一想,自己要是坐在那張椅子上,下面一群人等著看笑話,外頭一群人盼著你摔,換誰都得煩。
能坐住一年,已經不容易。
可玉帝不是坐一年,是坐了下來,還把那口氣一口一口熬成了規矩。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站在南天門外,低聲罵了一句。
「那些人,真他娘的不是東西。」
他罵完又頓了一下。
以前他看玉帝,只覺得這老倌兒陰。
坐在上頭不聲不響,三界一亂就縮。
現在被林道這麼一翻,他才忽然覺得,能在這種局裡坐住的人,真不只是陰。
那是硬生生熬出來的。
要是換別人,怕是第一天就得被那些冷眼逼得起身。
可玉帝沒走。
這就很要命。
因為一個人要是肯走,旁人就會覺得他好欺。
一個人要是坐住了,旁人反倒會先心虛。
如來在靈山方向閉著眼,臉色沒動,心裡卻也過了一遍舊事。
當年他確實沒把玉帝當回事。
不止他,三界裡大多數人都沒把玉帝當回事。
一個紫霄宮門口站了無數年的小道童,忽然成了三界共主,聽著就像個笑話。
可笑話這種東西,最怕有人真的笑到最後。
林道繼續往下壓,語氣更尖了。
「你們別以為這只是沒人來朝拜這麼簡單。」
「那是整個三界,都在看他會不會自己下去。」
「沒人信他,沒人服他,沒人給他台階。」
「他們想看的是,玉帝先急,先亂,先低頭,先開口求人。只要他一亂,三界就知道,這位子還是空的。可他要是穩了,三界就得重新認帳。」
玉帝聽到這裡,手指慢慢收回。
他面上還是穩的,心裡卻冷笑了一下。
這些年,朕不就是這麼過來的?
你們不認,朕就坐著。
你們看笑話,朕就讓你們看。
你們等朕出錯,朕偏不出錯。
等你們看累了,等你們鬧夠了,等你們自己發現這位子不是誰都能坐,那個時候,再想改口,就晚了。
太白金星站在旁邊,心裡發酸。
他想起當年陛下坐在殿裡,殿門空著,外頭風一吹,連回聲都沒有。
那地方冷得發硬。
可陛下沒走,也沒罵。
就那麼坐著,像一塊石頭,任誰來都撬不動。
林道說到這兒,聲音忽然一沉。
「那一年的凌霄殿,冷得像冰窖。」
「沒有人來,沒有人信,沒有人服。」
「可玉帝沒有走。」
這一下,殿裡的人全都不吭聲了。
趙公明搓了搓手,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我早跑了」說得還真沒毛病。
那地方不是給人享福的,是給人熬命的。
你坐上去,第一件事不是享福,是先扛住。
孫悟空也沉默了一會兒。
他心裡那股火罵到一半,忽然就散了。
不是因為他想替玉帝說話。
而是因為他明白了一件事。
能在那種地方坐住的人,不管後面做過什麼,起碼第一步,不是廢物。
靈山方向,如來慢慢睜開眼,目光落在天幕上,沒吭聲。
他也明白了。
當年那位昊天天帝,不是沒人捧,是根本沒人等著給他捧。
他是自己把那張椅子坐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