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的聲音拔高，直接壓過了天幕里所有雜音。
「天庭有了人，有了班子，有了軍隊，可還差一樣東西——規矩！」
「沒有規矩的天庭，就是一盤散沙。今天這個仙官覺得不爽，直接不來了。明天那個星君覺得委屈，扭頭就罷工。後天再有人仗著修為高，私自下凡，誰來管？」
「玉帝需要一個能讓所有人遵守的法則，需要一個誰都不能碰的底線。」
「所以，天條誕生了！」
這幾句話落下，凌霄殿裡的眾仙臉色各異。
趙公明原本還靠著柱子，聽到這裡，腰背慢慢直了起來。
他先前聽玉帝收人、用人，只覺得這位陛下手段夠多。
可現在聽到規矩二字，他心裡那點散漫忽然收了起來。
人多了，官多了，兵也多了。
可沒有一套能壓住所有人的規矩，天庭還是一群人湊在一起過日子。
林道接著開口。
「天條是怎麼來的？不是誰隨手寫幾句訓誡，掛在凌霄殿上嚇唬人的。」
「玉帝一條一條定的。」
「仙凡不能通婚！」
「因為神仙和凡人結下因果，會擾亂三界秩序。」
「神仙不得私配凡人！」
「感情會讓人失去理智。凡人失去理智，最多毀掉自己的家。神仙失去理智，可能毀掉一座城，一方山河，甚至攪亂一界氣運。」
「神仙有力量，所以神仙更不能只憑感情做事。」
「你可以愛，可以恨，可以捨不得，但你不能因為自己一時動情，就把三界的規矩踩在腳下！」
「不得無故下凡！」
「為什麼？」
「因為神仙下凡，會干擾人間氣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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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道的聲音繼續傳來。
「不得干涉人間因果！」
「因為天道自有執行規律。」
「凡人有凡人的路，王朝有王朝的興衰，百姓有百姓的生死。神仙不能因為看誰順眼，就替他改命，也不能因為看誰不順眼，就隨手毀掉一族一國。」
「你可以渡人，但不能把所有人都渡走。」
「你可以救人，但不能把人間變成只聽你一個人說話的地方。」
「天道不是誰家的後院，更不是神仙想怎麼擺就怎麼擺的棋盤！」
楊戩沒有說話。
他想起母親。
瑤姬下凡，本意只是遇見了一個喜歡的人，想留在人間過自己的日子。
可她的身份擺在那裡，她的力量擺在那裡，她的一舉一動，都不可能只屬於她自己。
母親有錯嗎？
楊戩到現在也不願承認。
可天條有沒有要管的東西？
有。
因為一旦有第一個神仙以情為由下凡，便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今日是夫妻，明日是親族，後日是師徒。
到那時候，天上的神仙把人間當成自家後院，凡人只能任人擺布。
楊戩慢慢閉了下眼睛，又睜開。
他沒有原諒玉帝。
母親的帳，還得算。
可他第一次站在天庭的位置上，看見了天條背後的另一面。
不是為了針對誰。
至少，不只是為了針對誰。
孫悟空也沒有再插嘴。
他想起自己大鬧天宮那回，想起七十二變，想起自己打進凌霄殿時，那些天兵天將一個個衝上來攔他。
當時他只覺得天庭仗勢欺人。
可若是天庭連自己都管不住，三界還有誰能管？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頓。
「俺老孫還是不喜歡天條。」
豬八戒鬆了口氣，覺得這才像猴哥。
可孫悟空下一句話卻接了上來。
「但俺老孫也得承認，沒有這玩意兒，三界會更亂。」
豬八戒張著嘴看了他半天。
「猴哥，你今天怎麼了？」
「俺老孫怎麼了？」
「你居然會替玉帝說話。」
孫悟空瞪著他：「俺老孫替的是道理！你再囉嗦，俺老孫先把你送下凡！」
豬八戒立刻閉嘴。
趙公明站在班列里，臉上的笑也收了起來。
「天條確實管住了不少人。」
他看著手裡的玉簡，聲音不高，卻傳進了旁邊幾名仙官耳中。
「有些人修為高，脾氣大，沒天條壓著，誰的話都不聽。真要讓他們憑心情做事，今天打死一個凡人，明天毀掉一座山，後天和別的仙家爭地盤。」
「到頭來，吃苦的還是三界。」
雲霄點頭。
「所以天條不能只管弱者。」
趙公明看了她一眼。
「這話說得對。若天條只拿來壓下面的人，那就是擺設。它得連上面的人一起管，才算規矩。」
這句話落下，幾名仙官的目光都落到了玉帝身上。
天條能不能管住別人，眾仙心裡有數。
可天條能不能管住天帝？
那才是最關鍵的地方。
玉帝抬起眼睛，神色沒有變化。
他當然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麼。
天條不是寫給別人看的。
天條既然立下，就得有人先守。
朕是天帝，更不能站在天條外面。
否則朕讓別人守規矩，自己卻不守，天庭遲早會變回一座空殼。
玉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當年提筆落下第一行字時的情景。
那張玉冊攤在案上，四周沒有人。
沒有群臣，沒有仙官，也沒有誰替他斟酌一句話。
他看著那行字，想了很久。
不能通婚。
不得私配。
不得無故下凡。
不得干涉因果。
每一條寫下去，都是在給別人套繩子，也是給自己定邊界。
可他沒想到，後來這些字會被那麼多人恨。
更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因為這些字，被外甥記恨。
想到楊戩，玉帝的目光朝那邊停了停。
楊戩正看著天幕，沒有發現這道目光。
玉帝把視線收了回來。
罷了。
天條要立，便不能因為一個人改。
哪怕這個人是楊戩。
林道的聲音又一次傳遍三界。
「這些規矩看起來不近人情，可它們是天庭運轉的基石！」
「沒有天條，天庭就是一個草台班子。」
「今天有人不來當值，明天有人私自下界，後天有人憑著修為干涉凡間。人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人人都覺得自己特殊，那天庭還管什麼三界？」
「有了天條，哪怕一開始有人不服，時間長了，規矩就成了習慣。」
「習慣成了傳統。」
「傳統成了秩序！」
每說一句，天幕里的聲音便重上一分。
「玉帝用天條，把天庭從一個空殼子，變成了一個有法可依的三界中樞！」
凌霄殿裡，沒人出聲。
可只有玉帝自己知道，剛才那番話里，有些東西連他都第一次想得這麼清楚。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心裡卻只剩下一句話。
沒錯。
天條的每一行字，都是朕親自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