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聲音沒有停。
「可諸位大佬，你們以為天條是玉帝坐在書房裡，拍腦袋想出來的嗎？」
「不是。」
「定天條的時候，玉帝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卷空白玉簡。他寫了，劃掉。劃掉了，重寫。重寫之後，又覺得不夠，繼續改。」
「天條看起來只有幾個字，背後卻是億萬年的經驗和教訓。」
凌霄殿裡，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仙官全都閉了嘴。
趙公明看向玉帝。
陛下寫過天條，這事他們都知道。
可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寫了又劃，劃了又改，這個畫面卻沒人見過。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繼續傳來。
「天條不是憑空想出來的。」
「是玉帝看著三界的亂象，一條一條總結出來的。」
這幾句話傳開，凌霄殿裡的人都沒出聲。
玉帝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
他記得。
怎麼會不記得。
洪荒從來不是太平地方。
大能一念，山河可以改道；仙人一怒，凡人便要遭災；有些神仙只是覺得有趣，便能讓一座城池換了主人，讓數十萬凡人失去家園。
他們做完這些，轉身便走。
可留下來的爛攤子，總得有人收拾。
那個收拾殘局的人，後來成了玉帝。
他看過凡人跪在廢墟里哭，也看過仙人因為一段情緣，把自己修了千萬年的道心扔在地上。
那時他還只是紫霄宮的童子。
沒有權，也沒有資格說話。
只能站在旁邊看。
如今他坐上了天帝的位置，終於有資格把那些不能再發生的事寫進天條。
玉帝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朕不是喜歡管。
是因為沒人管不行。
天幕里的聲音忽然拔高。
「為什麼？」
「因為玉帝親眼看過，凡人被神仙的因果碾碎。」
「神仙活得太久，凡人的一生在神仙眼裡或許只是短短几十年。可對凡人來說，那就是全部。」
「神仙可以等，可以熬，可以閉一次關再出來看世界。」
「凡人不行。」
「凡人會老，會病，會死。神仙若真動了情，便會想替凡人續命，替凡人改命，替凡人擋災。可每一次出手，都會牽動因果。」
「輕則一家受牽連，重則一城一國跟著遭難。」
楊戩低下了頭。
他想起了母親。
想起母親站在人間時的樣子，想起她明明有仙人的身份，卻還是願意留在那座小小的宅院裡。
也想起妹妹。
那時的他只看見了玉帝下旨，只看見了天兵天將，只看見了母親被帶走時的痛苦。
他從來不願去想，若仙凡通婚真的成了可以隨意觸碰的口子，後來會有多少仙人下凡，會有多少凡人被卷進仙神爭鬥。
不想。
因為一想，就像是在替玉帝說話。
可他心裡也清楚，母親的事是一筆帳，天條又是另一筆帳。
林道的聲音又落了下來。
「第二條，神仙不得私配凡人。」
「為什麼？」
「因為玉帝知道，感情會讓最冷靜的神仙失去判斷。」
天幕中，林道沒有給眾人時間消化。
「第三條，不得無故下凡！」
「為什麼？」
「因為玉帝知道，神仙的一次隨手之舉，可能改變一個王朝的命運。」
「神仙去凡間喝一杯酒，凡人便要把他當神供起來。」
「神仙看中一個國王，便可能讓那個國王得到不該有的機緣。」
「神仙隨口一句話，凡人可能奉為天命。」
「而當所有神仙都把人間當成自家後院，誰看誰順眼就幫誰，誰看誰不順眼就壓誰，凡間的秩序就只剩下一個笑話。」
「所以天條不許神仙無故下凡。」
「不是玉帝不許神仙行善。」
「是因為神仙若要行善，也必須先想清楚，自己救的是一個人，還是在給億萬人添亂。」
趙公明摸著鬍鬚，低聲說道：「陛下這規矩，確實有道理。」
雲霄看向他。
「你以前不是覺得天條太嚴嗎？」
「以前是以前。」
趙公明嘆了口氣：「那時只覺得天庭管得多。現在回頭看，若沒這些規矩，三界怕是早就亂成一鍋粥了。」
他想起自己修行時見過的那些散仙。
有的人仗著法力強，隨手便替凡人改命。
改完以後，凡人活下來了，可原本該落在一人身上的因果，轉頭便壓到了十人、百人身上。
有人救了一個孩子，卻讓整個村子被妖邪盯上。
有人扶持一位帝王，最後卻引來兩國大戰。
做事的人只留下一句「我也是好心」。
可死去的人不會因為這句好心活過來。
趙公明看著天幕，聲音低了下去。
「修為越高，越不能憑心情做事。」
這句話落下，楊戩也抬起了頭。
他望著那片天幕，眼裡有痛，也有遲疑。
母親的命運，妹妹的命運，自己的命運，似乎都被那幾行天條牽著走。
可若沒有天條，三界會不會有更多的瑤姬，更多的沉香，更多的人被神仙一句喜歡帶走，又被另一句不該帶走毀掉？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楊戩便握緊了拳頭。
他不願替玉帝開脫。
可他也不能說，天條毫無道理。
玉帝坐在龍椅上，目光落向天幕之外。
那些血淚，他記得。
記得太清楚了。
所以天條才會一條比一條重。
林道的聲音帶著敬意。
「諸位大佬，每一條天條後面，都是一個教訓。」
「每一條天條後面，都是玉帝自己，或者他親眼看到過的血淚。」
「你們看到的是幾個冷冰冰的字。」
「玉帝看到的，卻是一個個已經來不及挽回的人。」
「有人因為神仙動情而死。」
「有人因為神仙插手而亡國。」
「有人因為仙人爭鬥，連自己為什麼死都不知道。」
「這些事多了，玉帝才把它們寫進玉簡。」
「不是為了讓三界難受。」
「是因為他不想再看見同樣的事發生第二次。」
凌霄殿裡，再沒人說話。
太白金星低著頭，手裡的拂塵垂在身側。
他跟著玉帝太久，知道陛下不是沒有心。
恰恰因為有心，才會把許多事做得那麼硬。
玉帝若真的無情，根本不必寫天條。
看誰不順眼，直接一掌拍了就是。
可他沒有。
他把自己見過的錯，一條條寫下來，讓後來的人不能再犯。
哪怕被罵，哪怕被恨，也照樣守著。
太白金星抬頭看向玉帝。
陛下這些年，挨的罵可不少。
可他從沒有把天條撕掉。
玉帝端坐在上方，面色依舊平靜。
只是沒人知道，他聽到「血淚」兩個字時，心裡也被撞了一下。
林道說得沒錯。
天條不是一開始就有的。
是三界一次次出事，逼著他寫出來的。
他不想管那麼多。
他也不想做這個壞人。
可總得有人把線畫出來。
總得有人告訴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凡人的命不是他們隨手改寫的紙。
林道最後說道：
「所以，天條不是冷冰冰的文字。」
「它是玉帝用經驗寫出來的護身符。」
「保護三界的護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