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里，林道的聲音帶著銳利，直接壓過了凌霄殿裡的議論。
「玉帝定天條的時候，有多少人反對？」
「數不清！」
「闡教說天條太嚴！」
「我們在三教自由慣了，憑什麼被天庭管？」
「散修說天條太死！」
「我們散修逍遙自在，憑什麼被規矩綁住？」
「靈山說天條太冷！」
「佛門講慈悲，天條不講人情！」
「所有人都覺得天條是枷鎖，是要捆住他們的繩子。」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玉帝為什麼一定要立？」
「不是因為他喜歡管人。」
「也不是因為他坐上天帝之位以後，突然想給三界添麻煩。」
「而是因為他知道，一旦天條鬆了，天庭就會先松。」
這句話落下，玉帝手中的茶盞停在唇邊。
他原本還在想著，當年到底有多少人反對天條。
這個問題沒什麼好想的，反對的人確實很多。
可林道後面這句話，卻讓他停了下來。
天條一松，天庭就會先松？
玉帝的眉頭沒有動，心裡卻把這句話念了一遍。
好像……確實是這個理。
天庭管的是三界。
三界若是人人都能講條件，人人都能找理由，天庭還管什麼？
今日有人說自己修為高，所以不能受罰。
明日有人說自己功勞大，所以可以破例。
後日又有人說自己師門強，天庭不能碰他。
那天條寫出來做什麼？
貼在牆上給人看嗎？
玉帝想到這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對。
朕當年就是這麼想的。
朕不是愛管。
朕是為了三界。
天幕中的林道像是沒有停頓，聲音越說越重。
「你們以為玉帝聽見反對，就會退？」
「不會！」
「他知道，一旦退了，天條就成了廢紙。」
「今天有人反對仙凡不得通婚，玉帝退一步。」
「明天有人要求私自下凡，玉帝再退一步。」
「後天有人要干涉凡間王朝，玉帝還退一步。」
「退到最後，天條只剩下名字，誰都可以踩一腳！」
這話說得太直，凌霄殿裡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氣。
楊戩站在班列旁，目光落在天幕上。
他曾經恨過天條，也恨過制定天條的人。
母親被壓在山下時，他只覺得那幾行字冷得沒有半點情分。
仙凡不能通婚。
神仙不得私配凡人。
不得無故下凡。
不得干涉人間因果。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告訴他，母親錯了，他的出生也是錯的。
可今日聽林道說到這裡，他心裡又有些堵。
如果天條能因為母親而退一步，那它還是天條嗎？
若玉帝因為自己是天帝，便可以隨意修改規矩，那今日能放過瑤姬，明日是不是也能放過別人？
楊戩的手指在袖中收緊。
這筆帳，他不會忘。
可天條有沒有道理，也不能因為這筆帳就全部抹掉。
「所以他頂住了所有聲音。」
林道的聲音再次傳來。
「有人罵他，他不解釋。」
「有人逼他，他不鬆口。」
「有人拿三教勢力壓他，他就把天條一條一條釘進天庭法典。」
「不是寫給人看的。」
「是讓所有人都得照著做！」
趙公明低聲道：「這話聽著倒是硬氣。」
「陛下當時若是鬆了，後來還真沒人把天庭當回事。」
旁邊的星官接道：「可立規矩容易，守規矩難。」
「誰不知道難？」趙公明瞥了他一眼，「所以才顯得陛下厲害。」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也愣了愣。
以前他可不會這麼夸玉帝。
趙公明心裡有些彆扭。
他是封神榜上的人，是被天庭收進來的神仙。
玉帝立天條，等於給他頭上又套了一層規矩。
可如今再看，規矩雖重，卻不只壓他們。
三教弟子要守，散修要守，靈山要守，連那些修為高得嚇人的人也得守。
只要進了三界秩序，就不能因為自己強，便把別人當草芥。
這就不是單純拿來壓人的繩子了。
林道的聲音停了片刻，隨後落下一句。
「玉帝對所有人說了一句話。」
凌霄殿裡，所有人的目光都抬了起來。
「天條不是朕定的，是三界需要它。」
這句話傳開，沒人立刻接話。
玉帝手裡的茶盞放回案上。
他臉上沒有半點變化，心裡卻被這句話撞了一下。
朕當年說過這話嗎？
沒有吧。
至少他記得，自己當時好像沒說得這麼漂亮。
那時候他面對一群反對天條的人，腦子裡想的很簡單。
不立不行。
不能退。
誰敢鬧，就按天規辦。
哪有這麼多「三界需要」。
可林道這麼一講，玉帝又覺得這句話實在太合適了。
對。
天條不是朕定的。
是三界需要。
朕只是把三界需要的東西寫出來。
玉帝臉色平靜，心裡卻已經把這句話認下了。
好。
就是這麼說的。
以後誰再來問，朕當年就是這麼回答的。
太白金星站在一旁，偷偷看了玉帝一眼。
陛下剛才明明停了茶盞。
這說明說書人又講中了一個陛下自己沒有想過的角度。
可現在看陛下的樣子，分明已經把這句話當成自己早就準備好的回答了。
太白金星忍住笑，低頭捋了捋鬍子。
陛下別的不說，接話是真快。
天幕里，林道繼續開口。
「這句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誰能說三界不需要秩序？」
「誰敢說自己不需要保護？」
「你可以說天條太嚴。」
「可你不能說三界不需要一條底線。」
「你可以說天庭管得多。」
「可你不能保證自己永遠不會成為被神仙隨手波及的凡人。」
「你可以說規矩不講情。」
「可你得先問問，那些死在仙神爭鬥里的凡人，有沒有人替他們講過情！」
凌霄殿中，孫悟空一直沒有說話。
他罵天條罵得最凶。
當年他大鬧天宮，嘴裡不知道喊過多少句天庭不公，天條無用，玉帝昏庸。
那時候他只覺得自己被管住了。
弼馬溫也好，齊天大聖也好，天庭給什麼，他都覺得不夠。
可如今聽到「誰敢說自己不需要保護」這句話，孫悟空竟沒立刻反駁。
他手裡的金箍棒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豬八戒看了他一眼。
「猴哥，你怎麼不罵了？」
「俺老孫在想事情。」
「想什麼？」
孫悟空抬頭看著天幕，嘴角扯了一下。
「俺老孫確實不喜歡天條。」
豬八戒點頭。
「這個俺知道。」
「可要是沒有天條，三界那些老傢伙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打誰就打誰，那更麻煩。」
豬八戒沒接話。
孫悟空摸了摸下巴，臉上有點不自在。
「俺老孫可以不服玉帝，但不能說天條沒用。」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先哼了一聲，像是覺得這話太給玉帝面子。
可他沒改口。
靈山方向，如來一直閉著眼。
林道說到這裡，他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
天條太冷。
這是他當年對天庭的評價。
佛門講慈悲，講因果，講普渡眾生。
可天庭的規矩擺在那裡，凡是越界，便要受罰，哪裡管你是出於好心，還是情非得已。
可現在回頭看，慈悲若沒有邊界，便容易變成縱容。
今天救一個人，明天救一城人，後天為了救一城人改變一國氣運。
誰來承擔後果？
如來沒有睜眼。
他只是低聲道：「天條確實冷。」
身邊的菩薩看向他。
如來接著說：「可三界若只有慈悲，沒有約束，慈悲也會變成災禍。」
這句話說完，連他自己都沉默了。
他曾經覺得玉帝過於守舊，太過看重規矩。
如今卻發現，正因為有人把規矩釘在那裡，靈山的手才能伸得有分寸。
若天庭沒有天條，佛門東傳也不會只是傳法。
那會變成誰都能插手人間，誰都能借香火爭氣運。
到最後，靈山與天庭之間，怕是早就打起來了。
林道的聲音帶著嘆服。
「玉帝的堅持，換來了天庭的秩序。」
「他得罪了很多人。」
「可他為三界立了一道牆。」
玉帝端坐在龍椅上，仍舊面無表情。
罵就罵吧。
朕聽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