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里的聲音落下,天庭有了體統。
可這句話帶來的安穩感還沒持續多久,林道的聲音就帶著幾分深意,順著天幕落進凌霄殿。
「天庭建好了,班子搭好了,天條立好了。可玉帝在做完這一切之後,做了一件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他選擇了示弱。」
「他不再親自出手,不再公開表態,不再展示自己的鋒芒。」
「他把自己藏了起來,藏在一個『無能窩囊』的形象後面。」
這幾句話一出,凌霄殿裡剛剛緩和的氣氛,一下子又繃緊了。
趙公明剛想說句「陛下這叫穩重」,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示弱?
這個詞用在天帝身上,怎麼聽都覺得不對勁。
玉帝端著茶盞,手指停在半空。
朕……示弱?
他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是,朕什麼時候示弱了?
朕那是真的……
不對。
玉帝立刻把後面的話掐斷,臉上還是那副平平靜靜的樣子。
他看著天幕,心裡卻已經飛快地轉了起來。
示弱?
這說書人,又想講什麼?
林道的聲音沒有停,反而更快了。
「孫悟空大鬧天宮的時候,他『躲在桌子底下喊快去請如來佛祖』。」
「楊戩劈山救母的時候,他『連外甥都管不住』。」
「哪咤鬧海的時候,他『全程冷眼旁觀』。」
「你們都以為他窩囊、無能、管不住人——可他那是故意的!」
「轟!」
這幾句話像是一道天雷,直接在三界所有大能的腦子裡炸開!
南天門外,孫悟空正把金箍棒扛在肩上,臉上還帶著幾分看戲的表情。
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他先是咧嘴一笑,滿臉都是得意。
可當「故意的」三個字落下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你說什麼?」
孫悟空猛地抬頭,一雙火眼金睛死死盯著天幕,眼裡的火焰幾乎要噴出來。
「那老倌兒……是裝的?」
豬八戒站在旁邊,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蟠桃,手裡的九齒釘耙都差點掉在地上。
「猴哥,他說玉帝……是故意讓你鬧的?」
「放屁!」
孫悟空一嗓子吼了出來,震得南天門都晃了三晃:
「俺老孫當年打上凌霄殿,把他嚇得鑽桌子,三界誰沒看見?他那是裝的?他裝個屁!」
他罵得凶,可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不願意信。
可說書人前面講的那些事,一件件,一樁樁,全都對上了。
如果玉帝連封神榜都能哭出來,連天庭的班底都能算計好,那他當年被自己打得喊救命……真的是因為怕嗎?
孫悟空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
凌霄殿裡,更是死一般的寂靜。
楊戩站在班列中,三尖兩刃刀在他手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
「連外甥都管不住……」
這句話,他聽了億萬年。
這是他身為司法天神的功績,也是他反抗天條、挑戰玉帝威嚴的證明。
他一直以為,自己能劈開桃山,是靠自己的本事,是靠師門的法寶,是靠玉帝的無能。
可現在說書人告訴他——那是故意的?
舅舅……是故意放水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楊戩的心神便是一陣劇烈的動盪。
不可能!
他心裡第一個反應就是否定。
母親被壓在山下那麼多年,自己受了多少苦,妹妹吃了多少罪,那都是實實在在的。
玉帝怎麼可能是故意的?
如果他是故意的,那自己這些年的恨,又算什麼?
可另一道聲音卻在他心裡響起。
如果不是故意的,為什麼自己當年鬧得那麼大,天庭真正出手的頂尖戰力卻寥寥無幾?
如果不是故意的,為什麼自己最後能全身而退,還坐上了司法天神的位置?
楊戩的呼吸一下子亂了。
他握著三尖兩刃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趙公明倒吸一口涼氣,扭頭看向玉帝,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議。
「陛下……這……這藏得也太深了!」
他聲音不大,可殿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一時間,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龍椅上。
他們看見的,還是那個面無表情、端坐不動的天帝。
玉帝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然後抿了一口。
動作從容,神色平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林道那幾句話,差點讓他把手裡的茶盞捏碎。
朕……是故意的?
朕當年躲桌子底下,那是真的怕啊!那猴子提著棒子打進來,誰不怕?
還有楊戩……朕那是管不住嗎?
朕是打不過他後面那個聖人師父!
可這些話,他一個字都不能說。
說書人已經把台子搭好了,把戲詞也寫好了,他現在要是敢說一句「我不是,我沒有」,那前面十幾期洗白就全白費了。
玉帝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對。
朕就是故意的。
朕那麼高的修為,怎麼會怕一隻猴子?
朕是三界之主,怎麼會管不住一個外甥?
朕那是在示弱。
朕是在藏鋒。
朕是在下一盤大棋!
這麼一想,玉帝的心氣瞬間就順了。
他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眾仙,臉上甚至帶上了一絲高深莫測的淡然。
戲,要演全套。
天幕里,林道的聲音帶著一種揭開真相的銳利,再次壓了下來。
「他在用一種最笨的方式,藏住了自己所有的鋒芒。」
「他讓所有人都覺得玉帝不過如此,讓所有人都覺得天庭不過如此。」
「然後他坐在龍椅上,看著那些人得意忘形,看著那些人露出破綻,看著那些人一步一步走錯。」
這幾句話,像是一把刀,直接剖開了三界億萬年來的最大錯覺。
孫悟空不說話了。
他只是死死盯著天幕,臉上的表情從憤怒,到懷疑,再到一種說不出的屈辱。
俺老孫……被當槍使了?
他鬧天宮,鬧得轟轟烈烈,最後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
他以為自己是反抗強權的英雄。
可如果玉帝是故意的,那他算什麼?
一個被玉帝用來試探靈山、引出如來的棋子?
一個在棋盤上跳來跳去,還自以為是主角的猴子?
孫悟空手裡的金箍棒捏得咯咯作響。
楊戩的臉色也白了幾分。
他想起了劈山救母之後,自己被封為司法天神。
他當時只覺得這是玉帝的妥協,是天庭的讓步。
可現在想來,玉帝把他放在這個位置上,是不是也是一種算計?
讓他替天庭執法,替天條辦事,用他這個「反骨仔」的身份,去鎮壓三界所有不服天條的人。
楊戩的心,徹底亂了。
林道的聲音落到了最後,像是給這一切蓋棺定論。
「示弱的人,才不會被針對。」
「被針對的人,才有機會反擊。」
這一刻,整個三界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被這番話震得說不出一個字。
他們看著天幕,又忍不住去看凌霄殿裡那道身影。
原來,那不是窩囊。
那是隱忍。
原來,那不是無能。
那是算計。
原來,那個他們嘲笑了億萬年的玉帝,才是三界最可怕的執棋者。
玉帝端坐在龍椅上,面色無波,心裡卻已經笑開了花。
說得好!
太好了!
朕當年就是這麼想的!
這說書人,真是朕的知己啊!